次日到工部的时候,天阴着,檐角压了铅灰色的云。
沈砚没急着进去。她在工部衙门外头的照壁前站了一会儿,看墙上贴的告示——工部上个月新修西苑河堤的工料核销单,白纸黑字,列着用了多少石料、多少木桩、多少人力,末了盖着工部堂官的印。
“看出什么了?”她偏头问身后的谢怀舟。
谢怀舟今天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是沈砚让管家给他找出来的旧衣改的,合身是合身,袖口短了一截。他凑近告示看了半晌:“石料数对不上。西苑河堤若真按这单子上的石料用量来修,堤墙得有一丈二尺厚。可上个月我路过西苑,远远看了一眼,那堤墙至多八尺。”
沈砚没夸他,也没点头,只说了一句:“进去之后你少开口。我让你说的时候你再说话。”
“属下知道。”
“还有,别叫属下。”沈砚转身往门里走,“你现在的身份是听用的门客,叫沈先生。”
“……沈先生。”
工部员外郎的办事房在后衙西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堆着几捆旧图纸。沈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冯勉正坐在桌后头看书,抬头见是她,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放下书站起来,笑着拱手:“沈侍郎,稀客稀客。今日怎么得空到工部来了?”
冯勉四十出头,白面微须,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双手伸出来肉乎乎的,指节上连个茧都没有,一看就是几十年没摸过算盘的人。沈砚跟他客套了两句,坐下来,说自己奉旨查漕运旧案,有几笔二十九年淮安仓的账,需要工部这边调一调当年的工料核销底档。
冯勉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续上:“二十九年?那可是十年前的事了。工部底档都堆在库里,找起来费劲。”
“费劲也得找。”沈砚声音不紧不慢,“陛下给了三个月期限,如今剩下两个多月,冯员外要是能帮着快点找出来,那就是帮了我的大忙。”
冯勉嘴上应着,手底下却慢腾腾地翻抽屉、叫书吏、找钥匙,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耗了小半个时辰,末了摊手说:“沈侍郎您看,管库的书吏今日告了病,钥匙在他手里,明日才能来。”
沈砚没说话。
她坐在那儿,看了冯勉一眼。那一眼看得很平,连一点火气都没有,可冯勉额上肉眼可见地沁出了一层薄汗,端着茶碗的手也不自然地往袖子底下缩了缩。
“冯员外。”沈砚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淮安仓二十九年的监仓,是你吧?”
冯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是……是下官,那时候下官刚从京里放出去,在淮安仓待了两年。”
“那正好。”沈砚往后靠了靠,一副聊闲天的样子,“我手头有一笔账,淮安仓二十九年三月、六月、九月,各有进银十万两,合计三十万。这三笔钱在出库册上被拆成了修仓、造船、安家银十几笔零碎开销。你是当时的监仓,这些开销你经手过没有?”
冯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放下茶碗,清了清嗓子:“沈侍郎,这么多年了,下官哪里还记得清每一笔零碎开销。不过工部核销都有底档,等明日书吏来了,咱们对着档查,查出来什么是什么,下官绝无二话。”
“行。”沈砚站起来,干脆利落,“明日我再来。”
她起身就走,谢怀舟跟在她身后,两人出了工部后衙,穿过前院,上了马车。车帘一落下,沈砚就开口:“他今晚会去库里动手。”
谢怀舟点头:“大人说明日来,他肯定今夜要把二十九年的工料底档清出去。”
“所以今晚不去工部,也不来堵他。”沈砚靠在车壁上闭了会儿眼,“他要清档,就得找人搬东西。搬东西的人多,嘴就杂。你回去之后找老周,让他悄悄去工部库房外头蹲着,认一认今夜进出工部的是些什么人。”
“那咱们做什么?”
“咱们去会一个人。”沈砚睁眼,“柳中丞。她那封举告收了几天了,也该给我个说法了。”
下午到都察院,柳氏正在审一桩吏部的案子。沈砚在外头等了两刻钟,柳氏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见了她倒也没端着,引到值房里坐下就问:“冯勉那边查出什么了?”
“库房钥匙‘丢’了,明日才能看档。”沈砚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一句,“柳中丞,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今夜工部库房若有人搬东西,我的人会盯着。但民不举官不究,我的人只能看,不能拦。都察院有没有人今晚在工部附近值夜?”
柳氏看着她,慢慢端起茶喝了一口:“沈侍郎,你这是要我派人替你蹲守?”
“替朝廷蹲守。”沈砚纠正她,“冯勉若今夜清档,清的就是二十九年那三十万两的底。这笔钱最后进了什么地方,中丞心里有数。真被人清了,别说我查不下去,都察院明年想参人,手里也拿不出东西来。”
柳氏沉吟了一会儿:“人可以派。但你得给我个准信——那笔钱到底进了谁家。”
沈砚没接这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这是昨夜我从谢家旧宅挖出来的东西,抄了一页给中丞看。原册在别处收着,中丞不必问在哪。”
柳氏展开纸看了一眼。
她看了很久。值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院中麻雀扑棱翅膀的响动。柳氏把纸折回去,放在桌上,声音低了些:“皇太女府。”
“七万两,二十九年腊月,经冯勉手,入皇太女府采办。”沈砚一字一句地说,“中丞,这七万两只是我从谢廷璋遗册里看见的。他没来得及写进去的还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查淮安仓的账,越查越觉得那三十七万两只是露了个头,底下连着的是一整张网。”
柳氏把纸推回来,说:“今晚我派四个人去工部外头盯着。你那边的人认人,我的人拿人。搬档的若是普通书吏,拿了问话;若是冯勉自己动的手——”
“那就是做贼心虚,中丞依法办就是。”
柳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沈砚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柳氏忽然在后头说了一句:“沈砚,你这案子查到今天,手里攥着的东西够参倒一个员外郎了。可你迟迟不动,等什么?”
沈砚回头:“等他们把网收一收。网收得越紧,我拉起来的时候鱼越多。”
柳氏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赞还是讽。
当晚,老周带着两个户部的书办蹲在工部后巷,天擦黑就位,裹着棉袄缩在墙根底下。谢怀舟也在,沈砚没让他去,他自己跟老周说了一声就跟来了。老周劝不住,只好让他蹲在自己身后,嘱咐了三四遍“别出声”。
将近三更,工部后门开了。
出来的是三个人,前头一个提灯笼的,后头两个抬着口木箱,箱子不大,但抬的人走得吃力,说明里头装的册子不少。提灯笼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抬箱的停了脚。
老周眯着眼认了一会儿,凑到谢怀舟耳边:“提灯笼那个,是冯勉府上的管家。”
谢怀舟点头,没出声。他看着那三个人把箱子搬上巷口一辆骡车,赶车的扬起鞭子,骡车往东边走。老周正要叫人,巷子另一头亮起几盏灯笼,柳氏派来的四个都察院差役从暗处走出来,当街拦住了骡车。
提灯笼的管家慌得差点把灯笼扔了,嘴硬说这是工部积年的旧档,拿去城外烧的。差役头子也不跟他废话,掀开箱子盖看了一眼,抽出一册翻了翻,往管家面前一递:“工部核销底档,按律不得私运出衙。你是官身还是民身?不是官身就一边站着,等你们员外郎来领人。”
管家脸色灰白。
第二天一早,冯勉没来工部。沈砚等到巳时,让人去冯家问,回话说冯员外昨夜“突发急病”,告了三天假。
“急病。”沈砚对谢怀舟说,“病得好。你再跑一趟柳中丞那儿,问问昨夜截下的那箱册子里,有没有淮安仓二十九年的工料底档。”
谢怀舟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怪:“大人,柳中丞说,那箱子里有二十九年淮安仓的底档,也有三十年的。三十年的底档里,有一笔特别扎眼——西苑河堤的工料核销,石料数目比实际用量多报了将近一倍。中丞说,这笔账上的经手人,签的是工部侍郎韩阔。”
沈砚正在喝茶,闻言把茶盏放下,眉头挑了一下。
“韩阔。”她说,“皇太女妃的舅舅。”
谢怀舟一顿:“皇太女妃?”
“皇太女的正妃姓韩,工部侍郎韩阔是她亲舅舅。”沈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难怪冯勉一个员外郎敢做这么大的手脚。他背后是韩阔,韩阔背后是皇太女妃。皇太女府采办那笔银子,走的怕是韩家的门路。”
她停下步子,回头看谢怀舟:“昨日让你认的工部里那些人,有没有韩阔的人?”
“有。管库的书吏里有一个姓孙的,昨儿我们去问钥匙的时候他不在,可我听工部看门的老头说,那姓孙的天天到衙,从没告过病。”
“冯勉说书吏告病,是拖我一天,好让管家夜里搬档。”沈砚点头,“书吏没病,是冯勉把他支走了。这个人证得留住。”
她重新坐下,铺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一行。谢怀舟在旁边看着,见她写了“韩阔”“冯勉”“皇太女妃”三个名字,用线连着,底下又添了“孙书吏”三字,打了个圈,最后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先拿冯勉。
“大人要动冯勉?”
“冯勉病了,咱们不好上门逼他。”沈砚搁笔,“但柳中丞昨夜拿住的管家和那箱档,够请一道旨了。我这就进宫,请陛下准都察院拘冯勉问话。人一到都察院,韩阔就坐不住了。他一动,咱们就接着看。”
她起身整了整官袍,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今儿别跟我进宫,去一趟工部,找那个姓孙的书吏。不用说什么,就问他一句:二十九年淮安仓的工料底档,原册一共有几册。他若答得痛快,就没事;他若支支吾吾,你回来告诉我。”
谢怀舟应了一声,出门前到底没忍住,回头问了一句:“大人,韩阔背后是皇太女妃,皇太女妃背后就是皇太女。咱们查到这一步,再往上就查到东宫头上了。”
沈砚正在戴官帽,闻言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谢怀舟。”她说,“你爹当年查到皇太女府那笔七万两,没敢往下查,只在自己的账册上批了一句‘不敢载’。结果怎么样?人家照样没放过他,照样把罪名扣在他头上,照样让他死在牢里。”
她扶正官帽,转过身来。
“你爹不敢查的人,我敢。你爹不敢记的账,我记。”她说,“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就是记账记得准。谁的账,我都敢往平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