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有九道裂缝。
叶眠数过很多次。
从床的位置看过去，最长那道从灯座斜下来，粗细不匀，像什么东西拿钝东西划的一样。
最近好像多了一道，叶眠没去确认。
多一道少一道，对她来说似乎没什么区别。
闹钟摆在床头柜上，电池早就不行了，指针停在四点十七。
叶眠没有扔，也没更换电池。
每天醒的时间差不多都是这个点，天还没亮，楼下的垃圾车也还没来。
先醒过来的是手指。
右手的小指和无名指，从指尖往上一点点失温，然后是那种熟悉的隐痛，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慢慢地拧。
她没有动，身体有自己的一套时间表，跟它对着干没好处。
等手指重新有了知觉，她才坐起来。
床边的凳子上排着药。
白色的一天两次，黄色的一天一次，还有一种半片的，说明书上写
「视患者情况服用」
标准是她自己定的——难受得厉害就吃，不厉害就省着。
今天不算特别厉害。
叶眠吃了一片白色的，把黄色的重新放回瓶里。
倒药的时候掉出一片断的，叶眠轻轻捏起来，放进瓶盖里，又倒了回去。
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没什么理由。
药瓶底下垫着一张纸，记着日期，一天一道杠。
三月的杠满了一列，四月的空着一半。
叶眠看了一眼，没有往下数。
窗外的天似乎总是灰的。
并不是阴天那种灰，更像是那种洗了太多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灰。
这个城市也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下过雨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叶眠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那时还刷到过相关的新闻，新闻里写。
【历史罕见的连旱】
那时候她还有心思和余力去关心这种事。
热水器要烧很久，点火的时候先响三下，第三下之后才有火。
叶眠站在浴室门口等待着，手指按在墙上。
墙也是凉的。
这屋子朝北，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冬天像冰窖，夏天也不见得多热。
叶眠洗得很慢。
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细细的，血管浮在皮肤表面，像隔着塑料膜画的。
面对这样的情景，叶眠并没有吃惊，也没有觉得心疼，就像是在看一件用了太久的旧东西。
洗完澡出来之后叶眠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擦到半干。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下面有两片很深的影子。
叶眠看了看，又转身走了。
出门之前要做四件事：拿钥匙，拿手机，拿药袋和耳机。
叶眠做得很熟练。
门上的锁有点松动，要往上提一下才锁得住。
电梯坏了三个月。
物业在楼道贴过一张通知，说配件正在采购，落款是三年前的一个星期四，纸已经发黄，角卷起来。
【】
她每次下楼都要看一眼——不是等它修好，就是看一眼。
叶眠住在六楼。
下到三楼要歇一次，扶着栏杆。
栏杆很凉。
一楼的小卖部关着门，卷帘门上被人写过字，又被人涂掉了。
她记得几年前上面写的是「修锁」，配一个电话号码，号码的最后一位被刮掉了。
现在什么都没了。
街上人不少，都走得很快，没有人看她。
她走得很慢，两百米要停一下，装作在看手机。
手机上什么都没有。
房东半个月前发过一条消息，她回了「转账了」，三个字。
之后就没有新的了。
医院在第三个路口，六层，外墙刷过几遍，颜色深浅不一。
她挂的是心理科门诊，二十块。
挂号条吐出来，候诊区坐满了人。
叶眠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等，前面还有七个。
候诊区的电视开着，讲高血压，声音很小。
「三十七号」
叶眠轻轻站起来，走进诊室。
周大夫在里头，五十多，白大褂洗得发灰，桌上摆着一盒纸巾，一直没动过。
「来啦—」
【嗯】
周大夫翻病历本，翻到上一次，手指按着那行字。
「这个月怎么样，关于睡眠方面的。」
【六七个小时】
「做梦吗」
【不做】
「那白天呢」
【还行】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白色的那个一天两次，不要停。」
周大夫把处方打出来
「半片的那种，睡不着再吃，一次半片，一天最多一片」
「这个是限量的，我一次只给你开七天，你自己签个字」
【嗯】
叶眠在纸上签字，字写得很快。
周医生看着那张单子，没有马上递过来。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还行】
「要不要……」周大夫顿住。
大概是想说要不要再做一次评估，或者加一次谈话。
那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但是叶眠一次也没答应。
周大夫把后半句咽回去，改成：
「记得按时吃药」
【嗯】
「药费这个月涨了两百块，是进价涨，不是我们这儿涨」
【嗯】
叶眠走到窗口缴费，取了药。
白色的、黄色的、还有那种半片的，一样一样进袋子。
药师把袋子推出来的时候又交代了一句：
「半片的那种别连着吃」
【知道了】
出来的时候，叶眠把药袋塞进外套内袋，跟钥匙放在一起。
叶眠走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回去的路她绕了一点。
绕路多走四百米，经过一个旧广场。
广场中间有喷泉，池子干着，里面堆着落叶和塑料袋，还有一个不知道谁扔的空瓶。
叶眠走到那儿，坐了下来。
这是她每天做的事里最没用的一件。
喷泉的石沿被晒得温的，坐上去比椅子舒服。
叶眠坐着，看着对面的那栋大楼发呆。
那栋大楼以前是个五层的大商场，现在却有一半的窗户是黑的。
坐了一会儿，叶眠轻轻起身，往回走去。
路上看见一只鸟，死在人行道的砖缝里，翅膀收着，很整齐。
叶眠停住看了几秒。
她的心里并不难受，也没有想这只鸟为什么死掉。
只是看了几秒，就继续往前走。
晚上叶眠坐在桌前算钱。
纸是抽屉里翻的。
抽屉里压着一本素描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着。
叶眠把它推到旁边去，抽了张背面还空着的。
抽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夹在上面的那张滑出来，落到地上。
叶眠看了一眼，却并没弯腰去捡。
这个动作每个月都做，做得像记账。
房租、水电、药、吃饭，剩下多少，够撑几个月。
数字写在纸上，一格一格往下填。
算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在算「撑到明年春天」那种东西。
她把那个数划掉了，改成按周算。按周算更清楚。
药还有二十三天。
她把这个数写在纸角，圈了一下，又觉得没必要，用笔涂黑。
窗外黑透了。
这城市晚上很亮，不是热闹的亮，是那种不管有没有人看都要亮着的路灯。
窗帘很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出一块浅色的方块。
叶眠躺回床上，看着那块光。
身体又开始疼了。
这次是胸口，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的那种。
叶眠没有起来找药，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会过去的…疼是在长肌肉…】
叶眠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
夜里，她被一个声音吵醒。
那声音很轻，却不像她听过的任何一种。像有很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楼顶。
然后是一声极细的水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了一杯水。
叶眠睁开眼，但是没有动。
楼里没有别的声音。
楼上那家从来不吵。
隔壁的房子也已经空了半年。
她就这样睁着眼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后她听到了第二下，很近，就在窗下。
叶眠慢慢坐起来。
脚踩到地板的时候，凉得缩了一下。
她扶着墙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窗台上有一小滩水。
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渗，边缘在路灯下面亮了一下。
叶眠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是干的。
【奇怪】
叶眠站了很久，手指一直扣着窗帘的边。
身后的屋子里很黑，只有窗外那块光。
看了一会叶眠放下窗帘，回到床上。
没有开灯，也没有出门去看。
叶眠躺回去，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那九道裂缝，一直看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