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的水干了，留下一圈很浅的白印。叶眠躺着看了很久，天亮之前起了身。
穿外套，拿钥匙。
药袋没有拿。
系鞋带的时候她系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叶眠系完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
楼道声控灯早坏了。
叶眠扶着墙往上走，一层一层。
到顶楼，铁门本来上着锁，锁在一年前被人剪断了，铁丝还挂在门把上，绕了两圈，没绕完。
叶眠把铁丝拨到旁边，推门出去。
楼顶的风比下面大得多，一开门就灌进来，把叶眠外套的下摆掀了一下。
楼顶上有水箱、一张扔掉的旧沙发、几个裂了的花盆，还有一根晾衣绳。
绳子上夹着两只夹子，晒得褪了色，一只的弹簧已经断了，夹不住东西。
风一来，绳子碰着铁杆。
一下，一下，又一下。
叶眠慢慢走过去，在边缘坐下。
脱了外套，叠成两折，垫在身下。
水泥是凉的，隔着外套也凉。
城市在这个高度变得很安静。
远处有高架，车灯连成一条缓慢的线。
更远的地方是一座座高楼，一栋一栋，窗户大多暗着。
偶尔有一两扇亮着，像有人还没睡。
叶眠坐在那儿，什么也没想，似乎只是在单纯的发呆。
没有任何遗言要留…没有想见的人…也没有委屈……
真要说有什么，就是一点困。
她只是坐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风把叶眠的头发吹到脸上，叶眠伸手轻轻拨开。
然后叶眠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近，像有人在一大盆水里摔了一跤。
风里带过来一股水汽，凉丝丝的，落在她的手背上。
叶眠缓缓转过头。
只见水箱旁边趴着一个人。
从头到脚都是白的，衣服贴着身子，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垂下来。
她身下的水泥正在变成深色，一圈水慢慢往外扩。
叶眠看着那滩水，脑子空了几秒。
【欸？这坨东西是个人吗？】
【是我太困出现幻觉了吗…】
不过好像并不是幻觉。
风在吹，水也在动。
叶眠轻轻起身，膝盖又是一响。
走过去的时候脚下打滑，叶眠扶了一下水箱。
那个像人一样的东西还在蠕动。
肩膀轻轻起伏，很浅。
叶眠蹲下去，把那个可能是人类的东西翻过来。
是个女孩。
脸很小，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睫毛上挂着水。
眼睛睁着，瞳孔是浅色的，很清，没有焦点，像刚从水底捞上来、还没拧干。
（两个人对视）
【你从哪儿——】
叶眠微微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女孩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只有一口气，很轻很轻。
叶眠低头看地上。
那圈水还在扩，可是楼顶的地面是干的。
四周没有水管，天也是干的，灰的，一块云都没有。
叶眠轻轻把女孩的手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
很凉，力道却不小。
叶眠愣了一下，没有甩开。
叶眠低头看那只小手。
手指很细，指节清楚，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泥，也没有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那么久。
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麻烦。
天要亮了。
这栋楼早班的人六点多就会上楼顶晾东西、抽烟。
【能站起来吗】
叶眠轻轻的说。
女孩看着她，没有反应。
叶眠把女孩架起来。
比自己想的轻，也软，像一袋没装满的东西。
女孩的脚不太会用力，整个人往她身上靠，湿衣服贴上来，冷得她一哆嗦。
【走】
叶眠下楼梯的速度很慢。
六楼到五楼歇了一次…
五楼到四楼又歇一次…
女孩不会踩台阶，叶眠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挪下去。
经过三楼的时候，声控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走进屋，叶眠把女孩放在门口的地上。
（关门，反锁）
屋子很小，一开门就是全部。床、桌子、凳子、药瓶。
女孩坐在地上，抬起头，看天花板上的灯。
灯是坏的，只有一半在亮。
她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表情。
好奇。
像第一次看见灯这种东西。
叶眠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叫什么】
［没有回答］
【能听懂我说话吗】
女孩把目光从灯上移下来，看着叶眠。
然后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叶眠没再问。
她去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又倒了一杯热水，蹲下来递过去。
女孩看着杯子，看了一会儿，双手捧住，喝了一口。
喝的方式很笨，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
她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去擦。
叶眠伸手轻轻把杯子扶正。
【慢点】
女孩又喝了一口，这次没洒。
天开始亮了。
窗外的灰从深变浅，那块铺在天花板上的光慢慢移了位置。
叶眠在对面坐下，靠着床沿。
她想起自己原本是上楼顶做什么的。
那个念头现在离得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她看着地上这个浑身湿透、不会说话、还不知道任何身份信息的女孩。
家里的干衣服，一件都没有多的。
这事儿居然让她有点烦。
她把自己最旧的一件 T 恤找出来，又把一条没穿过的短裤翻出来。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不动。
【把这些换上吧】
女孩看着叶眠没有说话。
【湿衣服脱了】
叶眠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衣服。
她好像还是没懂。
叶眠没办法，走过去，把她的外套解开。
扣子很难解，湿了以后贴在一起。
她一个一个掰开，掰到第三个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别开了眼睛。
换完，女孩穿着那件 T 恤，貌似有点大，袖子长的都盖过手背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看袖子，抬起来抖了两下。
【好了】
叶眠轻轻地说。
她把那件湿衣服拎起来，沉得像一块布做的石头。
她本想扔进盆里，想了想，找了一个衣架，挂到窗边去。
挂好之后叶眠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
【你饿不饿】
女孩依旧没有回答。
【饿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女孩微微点了下头。
叶眠走到厨房去煮面。
挂面，一点葱，两个鸡蛋。
本来是三个，她数了数，把其中一个放回冰箱。
（水开了）
叶眠把面下到里面，热气把那块小玻璃蒙住。
女孩站在锅边静静等着。
厨房很小，转身会撞到墙。
锅里咕嘟了一声，叶眠把火关小。
面煮好的时候叶眠分了两个碗。
分完看了那两碗一会儿，把自己那碗又倒回去一点，让两碗看起来差不多。
叶眠慢慢端到桌上，一碗推过去。
女孩看着碗。
盯着碗中的面条。
然后伸手，去抓。
［烫！烫烫烫…］
女孩缩回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碗，不明白为什么会疼。
【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叶眠把自己那碗拉过来，捏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嚼给她看。
女孩盯着叶眠的嘴看了一会。
然后有样学样的学了起来。
（第一次）
没有夹住，面条滑下去，掉回碗里，汤溅出来了一点。
女孩低头看着，又试了一次。
（第二次）
用两只手一起抓，抓到一小把，全是汤。
（第三次）
夹起来了，虽然断成了两截…
女孩吃第一口的时候，眼睛睁大了一点。
随即大口吃了起来。
很快她就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把空碗推到叶眠面前，看着叶眠。
【还要？】
（点头）
叶眠把自己剩下那半碗推过去。
女孩低头吃，狼吞虎咽的暴风吸入，吃完了还在碗底找了找。
叶眠坐在对面看她吃完，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家伙还有胃口。
一个人有胃口，短时间内大概率应该死不了。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女孩吃完面条收拾完之后，叶眠去窗边看那件湿衣服。
还湿着。
挂在那儿，往下滴的水停了，布料贴在衣架上，一动不动。
这城市干得能裂开，夏天风一吹，洗的衣服两个小时就干透。
她自己那件 T 恤，昨晚洗的，早上就硬了。
那件白的，还在滴水。
叶眠伸手摸了摸。
凉的，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叶眠缓缓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呼吸很浅。
叶眠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做完她愣了一下。
叶眠缓缓坐回床边。
窗外的光一点点进来，从地板移到床脚。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张嘴，多了一件晾不干的衣服。
天似乎慢慢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