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叶眠把钱摊在桌上，按面额大小一张张排好。
三张一百的，五张二十的，几张十块五块，还有一大把硬币。
数了两遍，数目没变。
叶眠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余额。
两千四。
那笔钱是不能动的：
下个月房租，加一次复查。
往下翻，通知栏里还躺着一条医院的消息。
十五号，复诊。
叶眠把手机扣在桌上。
药还有二十三天。
房租到月底才要继续交，中间还有九天。
九天里多了一张嘴。
叶眠把钱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摸了两下确认没漏。
然后想起来一件事：这个人没有鞋。
那双脚是赤着的。
昨晚从楼顶一路进来，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
早上印子没了，脚还是白的，脚背上一道很旧的疤。
【起来，出门】
女孩抬起头看向叶眠，没有动。
【买东西】
叶眠比了个提袋子的手势。
【要走路】
袜子找出来一双，灰色的，脚后跟磨破了一点。
叶眠蹲下去给她穿，那只脚往回缩了一下。
【别动】
穿好，扶着站起来。
女孩低头看自己的脚，试着迈了一步。
袜子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倾。
叶眠赶忙伸手扶住。
【不行】
她看了一眼。
【走到街口得摔三回】
最后袜子脱了，让她穿自己的鞋。
谢的号大了两码，鞋带绑紧，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像拖着两只小船。
叶眠下楼，女孩跟着她，手扶着栏杆，学着她的样子。
三楼照例歇一次。
停下的时候，五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在缝里看了一眼，门又关上了。
出单元门，早上的光很白，不暖，刺眼睛。
街上有早点摊，油条的香味混着灰。
女孩站在门口不动了。
她抬头，看天、看楼、看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看一辆电动车从面前窜过去。
【走了】
叶眠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早点摊的老板娘抬头，眼神在女孩脸上停住。
「哟，这姑娘……」
【我妹妹】
老板娘把油条翻了个面。
「没见过啊」
【刚来的】
「刚来啊」
老板娘重复了一遍，往袋子里装东西，随手抓了一把零钱。
「她可以吃辣不」
【emmm…不知道…应该…大概…或许…可以少放一点点？】
「那我就少放点」
（老板娘放好后把袋子递了过来）
叶眠买了两个茶叶蛋，一根油条，并分了一半递到女孩手里。
女孩接过去，先闻，再咬。
咬了一口就愣住，然后吃得很快，手指上的油也顺带舔干净了。
叶眠看着她舔手指，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又觉得没什么可丢人的。
路上回头看她的人不止一个。
这城市里所有人穿得都差不多，灰的、黑的、便宜的。
女孩穿着一件洗白的旧 T 恤，裤脚挽了两折。
头发也有点乱，白得过分。
站在灰扑扑的人流里，像一件被人忘在路边的东西。
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走过去，回头笑了一下，走远了还在说着什么。
公交站旁边有个穿西装的男人，似乎二十来岁，手里夹着烟。
似乎前一天晚上没有休息好，看起来十分的憔悴，他的眼睛跟着女孩走了一段，似乎有点恍惚。
叶眠看见了。
她往旁边挪半步，把女孩挡在自己身侧，背对着那个男的。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她做过很多次。
（虽然她从没做过）
男的看了两秒，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似乎被当成什么坏人了呢…）
（也对，什么好人会是这个样子嘛…）
那个男人说完这两句不明所以的话便向着旁边公园的地方走去。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走快些】
女孩跟上来，不东张西望了，低头看路。
鞋太大，走一步要抬得很高。
鞋摊在旧广场那边，一块蓝布铺在地上，几十双鞋码得歪歪扭扭。
老板是个瘦老头，正在穿鞋带。
旁边蹲着一条黄狗，尾巴动了一下，不动了。
「小姑娘要给谁买鞋啊？」
【她】
叶眠把女孩往前推了一下。
「多大脚」
叶眠蹲下去，把女孩的脚抬起来，用手量。
她的脚很凉，被捏住的时候往回缩，还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出声的那种，嘴角往上动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收了回去。
叶眠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上有点别的东西。
【三十七】
老头从下面翻出一双白球鞋，鞋头有点黄。
「这双，三十九」
【三十五行不行】
「三十八，最低了」
老头把鞋往蓝布上挪了挪。
「小姑娘，这双我进的时候都三十七块的」
【三十八】
叶眠掏出内袋的钱，抽了两张二十。
老头找回来两块，硬币在手心里硌着。
【来，把这个穿上】
女孩坐在小马扎上，学她刚才的样子，一只一只往脚上套。
女孩把鞋子套好站起来，跺了两下脚，低头看。
然后又跺了两下。
老头看了一眼。
「新鞋磨脚，回去拿旧报纸塞紧，塞一晚上」
【嗯】
「我说真的，不塞，明天脚后跟就烂」
【知道啦】
叶眠站起来，把那双太大的旧鞋拎在手里。
【走】
回去的路上，女孩伸手抓住了叶眠的衣角。
女孩攥得很紧，紧到指节都发白。
叶眠没甩开。
她本来要说的那句「松开」在嘴里含了一下，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忽然觉得有点热。
（叶眠没有管）
走到小区门口，叶眠低头看新鞋。
鞋底是湿的。
不是泥，也不是踩了水坑。
这城市干得路面上全是灰，走过去一脚土。
鞋底却是湿的，边缘还挂着一小片没化的水痕。
叶眠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柏油路灰白，一条水迹也没有。
【你……】
叶眠刚想开口，又停住。
女孩看着她，眼睛很清。
叶眠最后什么也没问，拎着那双旧鞋上了楼。
晚上叶眠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家伙似乎还没有名字。
她一直想叫住她，每次开口都卡一下。
「喂」
「你」
「那个谁」
这么叫下去好像也不是什么办法。
叫完心里好像空一块一样。
【你叫什么】
女孩摇头。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或者那个谁吧】
女孩看着叶眠，静静等着。
叶眠想了很久很久。
想到自己小时候的名字，想到一些词，想到窗外那棵树。
那棵树长了这么多年，一条枝都没多过。
想到那件至今没干的湿衣服。
【小满】
女孩没反应。
【小满】
叶眠指了指她。
【你】
［……小满］
发音不准，尾音是散的。
但女孩说出来了。
【对】
叶眠看着女孩，语气中带着点欣慰的说。
【小满】
她自己又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小满】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敲得很轻，两下。
叶眠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按住身边那只手。
【别出声】
她赤脚走到门口，没开灯，眼睛贴着猫眼看出去。
楼道灯坏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谁」
「六楼西户的。」
外面是个女声，似乎并不急。
「你家阳台是不是在滴水，滴到我家雨搭上了，滴了半宿。」
叶眠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边。
那件白衣服还挂在那儿，往下滴。
【……在晾衣服】
「晾几天了」
门口的女人不耐烦的问
「我昨天就听见了。」
叶眠把门拉开一条缝，链条没卸。
【最近下雨，空气湿度有点大，可能干的慢一点吧。】
说完叶眠自己都觉得不对。
这城市不是已经十年都没下雨了嘛。
（什么笨蛋会想出这么蠢得台词啊）
（叶眠你这个baka）
女人没接这句话。
她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叶眠侧了侧身，挡住。
【我会把衣服收起来的总之，抱歉对您造成困扰了】
「行」
女人不太耐烦地说
「收起来吧，这么滴下去，我那块雨搭迟早要泡坏」
脚步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女人猛地回头看了一下。
叶眠赶紧把门关上，链条扣上，反锁。
她转过身，靠在门上，后背贴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那几秒里想的是：如果那人进来，看见她家地上睡着一个光着脚、穿着件不合身的旧 T 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姑娘，会怎么样。
会报警吗，会问话吗，会有人来把她带走吗…
我会被当然诱拐少女的变态什么的吗…
这种事情不要啊…
至于她叫什么、从哪儿来，叶眠自己也不知道。
【没事了】
小满还坐在地上，头发睡乱了，一半翘着。
叶眠走过去，蹲下，伸手轻轻把小满的头发捋平。
在手捋到耳后，叶眠停了一下。
头发是凉的。
【睡觉】
小满点点头，先躺下去，手伸过来，抓住她的手指。
这次叶眠没抽回来。
她躺着，眼睛睁着，手就握在那儿，一直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那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