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多了一个碗要洗。
叶眠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两下，然后手停住。
叶眠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坐在门口的地上，抱着膝盖，正看着她。
【过来】
（女孩没有动）
叶眠把碗放下，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手拉起来，拉到水池边。
【这样】
她把碗放进她手里，比划了一下。
【冲】
女孩低头看那个碗，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进水池里。
水冲在碗底，她不动。
【转】
叶眠用手转了一下碗。
女孩也学着转，很慢，一只碗转了很久，转得水花溅到衣服上。
洗完冲干净，女孩把头抬起来，看向叶眠。
【嗯】
叶眠轻轻地说。
【放那儿就好】
女孩不知道放哪，抱着碗站在原地。
叶眠指了指架子上那摞碗。
女孩轻轻把碗放上去。
（放歪了）
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推了一下，
（推得更歪了）
叶眠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她洗了三个碗，用了一池水，厨房地上全是水，鞋底踩过去一片印子。
第三天女孩学会自己叠衣服。
不过叠得很慢。
一件 T 恤铺在床上，两只手把它抹平，对折，再对折。
折出来的边对不齐，边角歪着。
女孩看着感觉不满意，拆开，重来。
第二次好一点，边角对上了。
女孩叠完把衣服铺在床尾，铺平。
然后退后两步看，像在验收什么。
叶眠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行了】
叶眠轻轻地说。
女孩抬起头，很认真地点了下头，又把衣服拿起来，铺了一遍。
这次铺得更平。
叶眠看了一眼窗边那件湿衣服。
还湿着。
【奇怪…】
挂在那儿，布贴在衣架上，一滴水都不掉，像从来没有进过水。
这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在干，就它不干。
女孩开始出声的时候，是在第七天。
先是
【哼】
不是歌，没有调子，就是喉咙里一点声音，很轻，像水在管子里走。
叶眠在厨房听见了，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随即从厨房走过来看着女孩
女孩转过头来看向叶眠。
【说】
叶眠对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嘴。
【跟我说，眠】
［咩］
【是眠啦…】
【跟我读mo yi an 眠（二声）】
［咩］
【算了算了】
叶眠转过身去，过了几秒又重新转了回来。
【再说一遍】
［咩］
叶眠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教一个不会说话的人说话，一天说不了几句，还得说好几遍。
她也不知道图什么。
但她每天都会说几遍。
旁边。后来事情有点麻烦：
这个［咩］，她好像理解错了。
她管毛巾叫咩，管被子叫咩，管自己那件洗白的 T 恤也叫咩。
叶眠纠正了好几次，越纠正她越乱。
有一天她指着枕头，很确定地抬头：
［咩］
叶眠看了她一会儿。
【……行，咩】
从那以后这屋里软的东西全叫咩。
第八天下午，叶眠坐在桌前算钱。
女孩蹲在旁边，翻着刚找到的那本素描本。
本子放在抽屉最上面，她没有问叶眠，自己拿出来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翻到一页抬头，用手指点着，然后指自己。
叶眠看了一眼那页。
是一张练习稿，画的是手。
很多只手，叠着、握着、垂着。
［咩］
【那不是你】
叶眠轻轻说。
女孩又指了一遍。
【……行吧行吧】
叶眠把笔拿过来，在纸的背面画。
（她画得很快，几笔）
一个圆，两只眼睛，一张嘴。
（画完了）
（推过去）
女孩盯着那张脸看。
然后她伸出手指，指了一下眼睛的位置。
【眼睛】
又指了一下嘴的位置。
【嘴】
她点了点自己的眼睛，又点了点叶眠的。
【对，你也有一双】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举到眼前，很近地看。
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那些手，又翻回去，看那张脸。
晚上叶眠看见她把那张纸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起来喝水，经过门口的时候叶眠突然停了一下。
女孩睡在地上，铺着两床旧被子，睡得很沉。
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的一角。
叶眠蹲下去，把纸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塞得更里面一点，免得被她睡觉翻身压皱。
叶眠缓缓站起来，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把一张纸塞好，是很小的事。
可这屋子里已经有很多这样的小事：碗要洗，衣服要叠，话要教，纸要放好。
叶眠站在那儿，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凉的。
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的热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