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九月末的暴风雨在傍晚六点袭向江城大学,惨白的闪电劈开乌云,将综合活动楼四楼昏暗的走廊照得一片森然。
404社团器材室的防盗铁门内,尚咏宾缩在最里侧那排铁皮货架后头的死角里。
他左手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右手抖得不成样子,按住耳朵里的微型蓝牙耳机,借着窗外炸响的雷声冲着对方喊道:
“清扬……你到哪了?她、她已经堵在门外了!”
耳机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道清泠如碎玉的少女嗓音:
“别慌,义父刚摸上三楼拐角!老尚,稳住呼吸,把你之前在电话里没说完的话给我复述一遍,你躲进器材室后撞见什么了?”
尚咏宾咽了口唾沫,惊悚的目光扫过眼前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十分钟前,他原本是上四楼来拿社团招新横幅的,路上顺手给女班长的群通知点了个赞。
谁知刚走到走廊半道,柯月就像鬼魅一样出现在走廊尽头,堵住了他!
慌不择路之下,他闪身躲进旁边这间虚掩的废弃器材室,从里面插死了防盗门的内插销。
可等他退到屋子最里面,不小心撞开那排没落锁的铁皮档案柜时,竟赫然发现柜门内侧与柜后那整面夹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成千上万张用偷拍自己的照片!
“我撞见了……她藏在这的据点!这间器材室根本就是她的老巢!刚才我不过是给班长的通知点了个赞,她转头就追到四楼把我堵住了!清扬,我只要弄出半点动静,她一秒钟就能破门把我抓个正着!我感觉在她眼里我压根就不算个人,我快吐了……”
话音未落。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在死寂的器材室门口传来。
尚咏宾瞳孔骤缩,透过货架缝隙望向大门。
只见防盗门那扇巴掌大的防爆观察小窗外,一只纤白的小手正搭在外侧的实心黄铜球形锁上。
随着那五根手指缓缓收拢,整颗黄铜门把手竟像是被液压机正面碾过一般,硬生生捏成了一团扭曲的扁铜饼!
紧接着,门缝外幽幽飘来女孩细声细气的抽噎:
“学长……我知道你在里面。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躲着我呀?你再不开门的话,小月心里好难过,手都要控制不住力气了呢……”
随着这句软糯得像撒娇似的哭诉,砰的一声闷响,门框右侧的钢筋混凝土墙面,骤然向内裂开了一片蛛网纹路!
同一时刻,四楼走廊右侧尽头的安全出口防火门后,一道穿着白衬衫与百褶长裙的纤细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少女生得极美,乌黑长发垂至腰际,几缕被窗外暴雨打湿的发丝贴在冷白如雪的颊边,清冷绝艳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如果忽略掉她手里拎着一根一米长的实心消防钢钎的话。
许清扬猫在走廊右侧的楼梯拐角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望向404门口。
昏暗的声控灯下,柯月正低着脑袋立在器材室门前。
这位身高还不到一米五,扎着一对乖巧双马尾的大一萌妹,她右手五根葱白似的小手指,正像插进软豆腐里一样,深深抠进坚硬的混凝土门框中!
我靠……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文静学妹?!
许清扬嘴角狠狠一抽,来不及多想,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眸再猛然睁开。
嗡!
视野深处,那股与生俱来、无需任何推演便能直接查询答案的全知直觉,刹那运转。
反噬随之降临,一股仿佛拿钢针狠扎太阳穴的剧痛瞬间席卷脑海,许清扬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一缕温热的鼻血顺着人中滑落下来。
她抬起白衬衫袖口胡乱抹去鼻血。
在全知直觉的视野下,不远处柯月周身那股狂暴扭曲的气态,已化作一条条清晰无比的诊断词条,直接出现在她脑海里。
许清扬按住领口麦克风,压低声音朝耳机那头下达指令:
“老尚,听好!义父已经就位了,但我这小身板正面挨她一拳就得当场交代!要想安全出去,你必须先在里面用话术让她的脑子宕机!”
“怎么宕机?!”尚咏宾盯着正往里凹陷的防盗铁门,急得满头冷汗,“她现在根本听不进人话!”
“那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在拿正常人的逻辑跟她讲道理!看清楚她的本质,她对你的这种执念根本不叫爱情,只是器欲!”
“器欲?把我当工具的欲望?”
“对!在她的认知世界里,你不是一个有独立意志的大活人,不过是维持她生命体征的必需器具,就像鱼缸里的氧气泵!她眼下处于情感源头彻底紊乱的极端状态,正常人的喜欢是希望你快乐,她的逻辑是因为我需要你,所以你必须由我定义和独占,否则就是我的世界末日!”
门外,柯月抠在混凝土门框里的手指猛地往下一拽,哗啦一声扯下老大一块水泥碎块,哭声愈发凄切:
“学长……你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这扇门坏掉了,拦着我们在一起?那我把门拆掉好不好?”
“听见没老尚?!现在拆门就是维器行为,你要是敢隔着门求饶、道歉或者顺着她哄,就是在向她证明维器行为有效,她下一刻就会把你连人带门一块打包扛走!”
“那我到底该说什么?!内插销已经快崩了!”尚咏宾急道。
“用绿色天空理论去打断她的施法前摇!她现在活在一套坚信天空是绿色的封闭死循环里,你立刻站到门后,收起所有恐惧,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豆包腔调,对她执行第一步战术!我念一句,你复述一句!”
器材室内,瞅着防盗门的粗铁插销已经在刺耳的金属崩裂声中弯成了弓形,尚咏宾一咬牙,彻底豁出去了。
凭着对许清扬十几年如一日的信任,他一步跨到变形的铁门后,照着耳机里的指令,隔门喝道:
“柯月,你听清楚,我是活人,不是你的专属器具,活人会自己决定吃什么早餐,会自己决定给谁点赞,你的行为,改变不了我是独立活人这个客观事实,只会让我感到恐惧并离你越来越远。”
“你需要去校医院特种心理科做转存治疗,而不是在这里拆公物!”
这几句话让门外的哭声戛然而止。
柯月呆呆地立在门口,那双大眼睛里一片空白,嘴里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器具……活人……学长说他害怕我……不,不对,只要把学长锁起来,学长就不会害怕了……是谁?是谁教坏了学长?!学长以前明明只会温柔地劝我不要冲动的,是谁教他用这种词拒绝我的?!”
“漂亮!她的逻辑同化不了异码,要转嫁仇恨暴走了!”
走廊右侧拐角处,许清扬不惊反喜:“她的注意力已经从拆门转到抓军师上了!老尚,听我口令,数到三,我砸响警报把她引向走廊右边,你立刻趁着铃声掩护撞开后窗,顺着排水管滑到三楼露天连廊去!”
“一、二、三——!”
三字出口的刹那,许清扬抄起手里的实心消防钢钎,照着拐角消防栓箱旁的手动火警玻璃罩狠狠一砸,随即毫不犹豫地闪身退入楼梯间口!
啪啦!
叮铃铃铃——!!!
玻璃粉碎,刺耳欲聋的火警铃声瞬间响彻整栋大楼!
“装神弄鬼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濒临崩溃的柯月彻底狂暴,娇小的身躯裹挟着刺耳的破空音爆直扑走廊右侧的声源,对着还在疯狂鸣响的墙壁便是一记暴怒鞭腿,当场将整面消防栓铁柜连同里头的主高压水管一脚踹穿!
轰哗——!
碗口粗的高压水柱从破裂的消防管道里狂喷而出,撞在走廊天花板上,化作漫天冰冷的水幕倾盆而下!
就是现在!
借着刺耳火警铃与水柱炸裂声的掩护,器材室内的尚咏宾半点犹豫都不敢有,猛地撞开生锈的后窗,翻身一把抱住外墙粗大的铸铁落水管,眨眼间便滑到了三楼的露天连廊上,拔腿冲向楼梯口接应。
而四楼走廊里,一脚踹爆消防栓的柯月猛然扭头,那双充血的眸子穿过倾盆水幕,瞬间锁向退到右侧楼梯口处的许清扬:
“许清扬?!原来是你这个女人一直在学长耳边挑拨离间!”
“柯月学妹,随地破坏学校公物可是要扣学分的。”
许清扬这会脑仁已经疼得快要炸开,可她脸上却还挂着那副潇洒的笑意。
眼看柯月脚下地砖崩裂、如出膛炮弹般朝自己正面撞来,许清扬半点不恋战,借着漫过台阶的消防积水,身形往后一仰,直接翻上楼梯扶手,顺着陡峭的滑杆一路朝三楼疾滑而下!
“砰!”
紧追而至的柯月一拳轰在三楼半转角的铸铁立柱上,生生将碗口粗的铁管砸断!
崩飞的金属断茬擦过许清扬的右肩,瞬间划破湿透的白衬衫,带起一溜血珠。
“清扬!”
三楼连廊出口处,刚赶到的尚咏宾眼疾手快,在消防联动防火卷帘门轰隆隆降落的最后关头,稳稳接住从扶手上跃下的许清扬。
“哐当!”
沉重的防火卷帘门重重砸落在地,将暴怒的柯月连同四楼倾泻而下的大水死死隔绝在了门后。
尚咏宾瞥见许清扬右肩渗血的裂口与惨白如纸的嘴唇,眸色一沉,二话不说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趁着三楼各活动室被火警惊动、蜂拥涌出走廊的混乱学生人潮,顺着直通后山坡道的跨街连廊,一头扎进了大楼外倾盆而下的暴风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