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楼的火警铃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尚咏宾脱下外套罩在许清扬头上,一路护着她冲进了五百米外的行政保卫与校医联合大楼。
大厅里灯火通明,暖气充足。
几名佩戴执勤袖标的校卫队保安正围坐在值班台后喝茶看报,两名学生会干事在电脑前整理着社团表格。
太好了,这里有人值班。
尚咏宾松了一口气,扶着脸色苍白的许清扬在长椅上坐下,随后快步走到值班窗口前,掏出手机拍在台面上:“保安大叔!我要报案!四号综合楼四楼器材室刚才有人蓄意破坏公物、袭击学生!你们快调四楼的监控看一眼,我朋友的肩膀都被飞溅的铁片划伤了!”
值班的老保安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茶缸站起身:“有这种事?同学你别急,四号楼的监控专线就在这台电脑上,我这就给你调出来!”
老保安熟练地滑动鼠标,点开了四号楼四层的实时监控分屏。
屏幕亮起的瞬间,尚咏宾立刻指着画面喊道:“就是这!你们看!”
只见高清监控画面上,走廊里喷淋头的水花四溅,被砸弯的楼梯钢筋扶手歪在一边,而四零四器材室那扇凹陷变形的防盗门前,满地都是碎裂的水泥块,现场一片狼藉。
铁证如山!
尚咏宾刚想说快派人过去,旁边一直低头核对文件的学生会干事忽然站起身,对着内侧的会长办公室恭敬地喊了一声:“顾会长,外面有同学来报案,说是四号楼出了治安事故。”
咔哒。
磨砂玻璃门推开,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学生会制服、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的顾嫱缓步走了出来。
“咏宾?”
顾嫱看到窗口前的尚咏宾,镜片后的凤眸中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她快步走到值班台旁,声音温和道:“怎么淋成这样?发生什么事了,慢慢跟我说,学生会和保卫处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顾会长,你来得正好!”尚咏宾如遇救星,先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又把自己的手机聊天记录递到她面前,“柯月她心理状态出问题了,刚才在四楼徒手把器材室的门锁和走廊扶手全砸烂了。这是她给我发的几十条威胁私信,还有清扬肩膀上的伤,也是现场被铁片擦伤的!”
顾嫱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满屏狼藉的监控,又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哪怕脸色苍白也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许清扬。
她抬起右手,用那支银色钢笔的笔帽,在实木值班台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两下。
啪、啪。
顾嫱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转头看向值班的老保安,语气温和地问道:“刘叔,您看这四号楼的监控画面里,有什么异常吗?”
老保安原本正盯着屏幕,一脸震惊,眼神却突然闪烁了一下。
他极其自然地揉了揉眼睛,凑到屏幕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随后转过头,一脸莫名其妙地对着尚咏宾笑道:
“小尚同学,你这孩子跟大叔开什么玩笑呢?这监控画面里,四号楼四层走廊干干净净的,连滴水都没有,防盗门和扶手也好端端的,哪有人搞破坏啊?”
“什么?!”
尚咏宾脑子里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指着屏幕上那个硕大的墙体破洞:“大叔您仔细看啊!这门都塌了一半了,地上全是水泥块,怎么会干干净净呢?!”
旁边那名学生会干事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尚学长,这屏幕里不就是正常的空走廊吗?学长你是不是最近备考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
尚咏宾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咏宾,看来你今晚确实是受了太大的精神压力,产生视听混淆了。”
顾嫱轻轻叹了一口气,迈步绕出值班台,走到尚咏宾面前,用一种充满怜悯与包容的温柔目光注视着他,伸手想要去扶他的胳膊,“没关系的,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时候。你现在精神高度紧张,回男生宿舍太吵闹了,不如去我的会长休息室睡一晚吧。那里很安静,我会亲自守着你,帮你做心理疏导的。”
尚咏宾看着眼前温婉体贴的顾嫱,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她的手。
顾嫱原本完美无瑕的笑容僵住了。
“老尚,快跑!”
长椅上的许清扬猛地起身,一步跨上前将尚咏宾拉走。
全知直觉再次触发,她原本止住的鼻血又渗出了一丝。
两人趁乱一脚踹开左侧连通后院的消防通道木门,在一众保安的呼喝声中,顺着连廊一路狂奔,闪身冲进了隔壁的校医院与生物药理实验楼。
咔哒一声,尚咏宾用门闩死死反锁住防火门,这才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惊魂未定地大口喘气:“太可怕了……”
“谁在外面走廊上?”
就在这时,走廊右侧一间亮着温暖橘黄灯光的生物药理值班室木门被轻轻拉开。
身穿一袭洁白大褂、长发温婉盘起的校医冯盈走了出来。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尚咏宾和肩膀渗血的许清扬,那张知性柔美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惊讶与心疼:
“咏宾学弟?许学妹?外面下这么大雨,你们怎么弄成这样?天哪,许学妹肩膀上那是真血吧,快进来,先处理伤口要紧!”
十分钟后,温暖如春的夜间诊疗室内。
随着最后一道医用胶布贴好,许清扬右肩的伤口已经被冯盈熟练地包扎妥当。
“今晚真是多亏你了,冯学姐。”
尚咏宾接过冯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看着眼前一边轻手轻脚收拾镊子、一边温柔地给他们倒热水的学姐,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刚才保卫处那边出了点邪门的事,要不是学姐收留我们,我们今晚真不知道该往哪跑了。”
“学弟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冯盈温婉地笑了笑,转身从恒温药柜里取出一只小巧的保温桶,递到尚咏宾手里:“我看你脸色这么差,肯定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这里面是我傍晚刚用宁神花和茯苓煨好的安神甜汤,你拿回宿舍趁热喝了,保管一觉睡到天亮,什么烦恼都没了。前面大门现在锁了,你们从我实验室后面的小门出去,直接就能到城北老火车站那条街。”
“谢谢学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尚咏宾感激不尽地拎起温热的保温桶,扶起脸色有些发白、从进屋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许清扬,顺着冯盈指引的后门小路出了学校,直奔灯火昏暗的城北老火车站。
……
“总算逃出来了。”
尚咏宾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长椅上,拧开盖子,一股浓郁诱人的甜香立刻飘了出来,“清扬,你脸色白得吓人,冯学姐这盅安神汤闻着真不错,要不你先喝两口暖暖身子?幸好咱们学校里还有冯学姐这样的正常好人,不然我都要怀疑这世界是不是彻底疯了。”
“正常好人?”
一直低着头坐在长椅上的许清扬,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尚咏宾一愣:“怎么了?”
许清扬抬起头,那双在昏暗路灯下亮得惊人的清澈眼眸里没有半点温度。
她毫不犹豫地一把撕开了自己右肩上刚刚由冯盈亲手包扎好的洁白医用纱布。
“清扬你干什么?!伤口刚止住血!”
尚咏宾大惊失色,刚想上前按住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团被撕开的纱布内侧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
只见那层紧贴着伤口的无菌脱脂棉夹层里,不知何时,竟然钻出了一条细如绣花针的活体小蚕虫!
更令尚咏宾头皮发麻的是,那条暗红小虫子正高高昂起半截身子,拼命朝着自己扭动嗅探。
或许是因为刚才尚咏宾把自己的外套罩在了许清扬身上,让她肩头沾满了他的汗水气味,这只虫子才被误导留在了纱布里!
许清扬面无表情地将纱布上那条暗红母虫碾碎,随手从兜里掏出自己带的普通创可贴贴在伤口上。
一旁的尚咏宾靠在冰冷的站台铁柱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如果不是身边有许清扬这双能直接看穿答案的眼睛,他今晚就算逃得出柯月和顾嫱的抓捕,也必定会满怀感激地喝下冯盈的毒汤,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清扬……”尚咏宾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如纸的青梅,迷茫地问道,“连最像正常人的冯学姐都是这种怪物,我们真的还能撑下去吗?”
“撑不住也得撑!因为一旦退缩,你就真的变成她们的专属器具了!”
许清扬站起身,夜风吹起她及腰的乌黑长发。
“这是义父今晚给你上的最重要的一课!老尚,你要千万小心耗同!”
“当你长期与她们周旋,长期得不到正常世界的反馈,哪怕你现在的头脑再清醒,你的潜意识也会被一点点耗竭、磨损!甚至到了最后,你会在不知不觉中认同她们的逻辑碎片,开始觉得外面的世界既然这么疯,干脆放弃抵抗、被彻底锁在某个绝对安全的笼子里当个器具也挺好!一旦发生耗同,不管是你还是我,就都彻底输了!”
尚咏宾重重点头:“我记住了,只要有你在旁边骂醒我,我绝不会让自己被她们同化。”
“知道就好,义父这双眼睛可是一直盯着你呢!”
许清扬松了口气,余光扫向身后,忽然警惕起来。
明明那里空无一人,可许清扬就是感觉不对劲。
刚想忍着头痛再次开启全知直觉,身旁的尚咏宾却突然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对着那片空气疑惑地开口:
“伊瑾同学?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雨里?”
随着尚咏宾这一眼看过去,原本透明的虚空中,竟然像水墨画显影一样,一点点浮现出一个穿着洁白连衣裙、容貌清纯绝美的黑发少女!
这位少女此刻浑身湿透,双手死死捂着发烫的脸颊,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与狂喜:
“看、看见了……全校所有人都看不见我,连顾嫱的催眠都找不到我,只有尚咏宾同学……只有你一个人能一眼看见我……”
她痴痴地看着尚咏宾,在两人反应过来之前,忽然像幽灵般退入雨幕,身形再次化作透明消失不见:
“既然只有你的眼睛能证明我活着……那你的这双眼睛,就只能永远看着我一个人了哦。”
站台雨棚下,尚咏宾与许清扬面面相觑,冷汗顺着两人的额角同时滑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