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七点,林澈家里的客厅空荡得能听见回声。
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字迹龙飞凤舞,是他妈沈明悦女士的亲笔:
“儿子,我和你爸去海边过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了。冰箱第二层有速冻水饺,阳台的绿萝记得浇水。考砸了别回来,回来也别打扰我们。爱你的妈妈。”
林澈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便签揉成团,精准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家庭排位一目了然:老妈第一,老爸第二,阳台那盆绿萝第三,他林澈第四。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父母是真爱,儿子是意外”的生存模式。
客厅角落还堆着前两天从乡下外婆家拉回来的旧杂物。老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顺手把那个红木旧箱子挪到储物间去。
林澈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碗刚倒满的彩色巧克力豆往箱子旁边的地砖上一搁,脚上的拖鞋一甩,赤脚走过去。
“老头子自己不搬,非留给我。”他一边嘴硬嘟囔,一边弯腰搭住箱沿。
作为校篮球队的首发小前锋,裸足一米八五的体格摆在那儿,搬个箱子本该易如反掌。但那口看似普通的樟木箱子沉得出奇,林澈一较劲,箱底在粗糙的地砖上猛地一刮,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撕拉——”
箱底不知道被什么硬物磕破了一层发黄发脆的油封纸,有个小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一头扎进了旁边那碗巧克力豆里。
林澈没注意,把箱子推进储物间后拍了拍手,顺路弯腰端起地上那碗巧克力豆,往电竞椅上一倒,开机上号。
耳机刚戴上,游戏组队语音就炸开了一个大嗓门:
“不是哥们儿!你搁哪儿呢?等你半小时了!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歇!”
周野,他的发小兼篮球队铁哥们,典型的北方嘴碎子,打游戏走位像推土机,主打一个横冲直撞。
林澈慢条斯理地抓起一把巧克力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顺便压沉了嗓子,用一口沉稳严肃的班主任腔调开口:
“周野同学,晚自习作业写完了吗?明天早自习我要抽查文言文背诵。”
耳机那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接着是一阵稀里哗啦键盘砸桌子的动静,周野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程、程老师?!不是,程老师您怎么登林澈号啊?!我写了!我真写了!我这就背《逍遥游》……”
林澈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恢复原本清冽带笑的男声:“背啊,周同学,北冥有条鱼,接着编。”
“卧槽!林澈你大爷的!”周野在语音里破口大骂,“你特么又学老程吓唬我!你天天学谁像谁这破手艺,早晚挨揍我告诉你!赶紧点准备,今晚不把对面上单打出翔来我跟你姓!”
“带不动就直说,别找借口。”
林澈一边嘲讽,一边心不在焉地又抓了一把巧克力豆往嘴里塞。
指尖摸到了一颗触感不太一样的玩意儿。比平时的巧克力豆稍微大一圈,表面粗糙干涩,还带着点微微的暗红色。
林澈正盯着屏幕上的小地图指挥,看都没看,直接扔进嘴里咬碎。
下一秒,整张脸瞬间拧成了麻花。
一股极度苦涩、混杂着陈年草药味的怪味在舌根炸开,苦得他脑壳一抽,差点当场吐在键盘上。
“咳……靠!”林澈呛得直锤胸口,端起旁边的凉白开猛灌了半杯,“这特么什么玩意儿?巧克力豆放过期还能苦成黄连的?”
“咋了兄弟?你掉线了?”周野在耳机里喊。
“没事,吃了颗过期的毒药。”林澈嫌弃地吐了吐舌头,抓起纸巾擦了擦嘴,“继续,看我这把不把对面的野区反烂。”
……
凌晨一点,游戏结束,周野心满意足地退了语音。
林澈关上电脑,正准备洗漱睡觉,小腹处却毫无预兆地腾起一股诡异的热流。
起初像喝了一大碗滚烫的姜汤,紧接着,那股热气顺着脊椎骨一路往上窜,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骨头缝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轻轻咬噬,又酸又胀,烫得吓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热浪又骤然退去,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骨髓深处反扑上来,冷得他牙齿不由自主地开始上下打架。
“嘶……真是过期食品?食物中毒了?”
林澈嘴硬地骂了一句,强撑着爬上床,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他向来身体素质过硬,连感冒都少有,心想睡一觉出出汗估计就好了。然而那一整夜,忽冷忽热的怪异感反复折磨着他,骨骼与肌肉深处传来细微难言的牵拉与重塑感,整个人沉浮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所有的折磨才如潮水般退去,归于一片异样的轻盈与宁静。
……
周一早晨六点半。
闹钟尽职尽责地响了起来。
林澈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按闹钟,却猛地拍了个空——胳膊好像短了一截,够不着床头柜上那个闹钟。
“困死了……”
他嘟囔着坐起身,随手扒拉了一把脸,只觉得睡衣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得几乎要滑下肩膀。原本合身的长裤,裤脚竟然直接堆到了脚背上。
买缩水衣服了?
林澈甩了甩发沉的脑袋,掀开被子下床。脚掌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步幅好像变小了。而且……视线平移的高度,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习惯性地走向卫生间准备洗漱。
路过卧室门框时,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像往常一样去拍门框上沿——那是他打篮球练弹跳留下的习惯,一米八五的个头,抬手就能“啪”地拍个响。
然而,掌心划过空气。
落空了。
林澈停住脚步,皱了皱眉。他踮起脚又够了一下,指尖离门框上沿还差着一截。
他愣愣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门框侧面——那里有一道去年用铅笔划下的横线,旁边写着“185cm”。
那道线,现在在他头顶上方,得抬眼才看得见。
“……什么鬼?”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林澈转过身,快步走进卫生间,抬手拧开水龙头,准备用冷水泼一把脸。
哗啦啦的水流声中,他抬起头,视线撞上了洗手台正前方的镜子。
只一眼,林澈整个人瞬间石化。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身形娇小纤细,套着一件大得滑稽的男生深色大码睡衣。黑瀑般的长发乱蓬蓬地散落下来,竟然直接垂到了腰际,又黑又顺,发梢还带着晨起微翘的弧度。
在那头如墨长发的衬托下,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浓密纤长,鼻梁挺秀,唇色带着淡淡的粉润。一双大而清澈的眼眸里,正倒映着无边无际的惊恐与茫然。
那是任谁看上一眼,都会忍不住心头一跳、下意识多看两眼的漂亮女孩。
林澈僵在原地。
镜子里的女孩也僵在原地。
林澈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软细腻,滑得不像话。
镜子里的女孩也抬起那只明显小了一圈、骨节纤秀的手,呆呆地贴着脸颊。
林澈下意识想咽口水,手摸到脖子上——摸了个空。
喉结没了。
极度荒谬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心脏。他试着张开嘴,从胸腔里挤出一句男中音的国粹:
“……靠?”
声音软绵绵、清脆悦耳,像初春融化的溪水,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与娇憨,好听得一塌糊涂。
但那绝对特么不是一个一米八五校篮球队首发该有的动静!
林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绚烂的烟花。
你大爷的,老子的八块腹肌呢?!老子的一米八五呢?!老子的低沉男中音呢?!
还有,这垂到腰上、能拿去拍洗发水广告的黑长直到底是怎么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咚咚咚!”
还没等林澈从世界观粉碎的绝望中回过神来,防盗门外突然传来了极其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周野那穿透力极强的破锣嗓子:
“林澈!开门!赶紧的!”
“老程今早突击检查数学错题,你昨天那张卷子借我抄抄!麻溜点儿,不然咱俩都得在走廊罚站!”
林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睡衣、垂到腰际的长发,又听了听门外越来越急促的拍门声。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行。
绝对不行。
这事要是让周野看见了,他林澈下辈子都不用做人了——他宁可现在直接原地跳楼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