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盗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周野那货不仅在用手拍,听声音甚至开始上脚踹了。
“林澈!你小子掉马桶里了?开门!老程今天真要吃人!你昨天写完的那套数学错题本借我扫两眼,快点儿,我豆浆快凉了!”
林澈站在穿衣镜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动弹不得。
镜子里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正随着门外的动静一抽一抽。长发披散在肩头,宽大的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线条清晰瘦削的锁骨。他试着咬了咬牙,镜中人也跟着咬牙,偏偏那副表情半点凶狠的味道都没有,反而像个在闹别扭的软妹。
操。
这能开门?
要是现在把门拉开,周野那张破嘴能在三秒钟之内把整栋单元楼震塌,然后五分钟之内发朋友圈昭告全校篮球队:“兄弟们,咱队里一米八五的冷酷小前锋连夜缩水成软妹了!”
门外的周野还在持续输出:“不是哥们儿,你搁屋里孵蛋呢?再不开我可掏备用钥匙了啊!你妈走之前可在地垫底下留了一把!”
林澈浑身的汗毛当场立正。
老妈沈明悦女士那无可救药的防盗意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把掐住自己的喉咙。变声这门手艺,是他从小模仿各种人练出来的绝活,但现在声带结构彻底变了,喉骨摸上去平滑细软,根本找不到以前那股沉稳的振动感。
这副嗓子是今早才换的,他连它的音域在哪都还摸不清。只能沉下丹田,拼尽全力把发音位置往后压。
“……咳!咳咳!”
两声嘶哑的咳嗽挤出喉咙,带着沙哑的颗粒感。虽然粗糙,但总算勉强压回了男性的音质。
“别……别拍了。”林澈隔着两道门板,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要断气,“要死人了……”
门外的拍击声戛然而止。
“卧槽?”周野的声音从铁门缝隙里透进来,带着几分迟疑,“澈子?你咋了这是?被吸干了?”
“昨晚……吃坏东西,高烧三十九度二。”林澈靠在玄关柜上,一边压着嗓子气若游丝地演戏,一边攥着胸口宽大的睡衣布料,“上吐下泻,现在站都站不稳,咳咳咳……”
“真发烧了?昨天打游戏不还好好的吗,那野区反得跟土匪进村似的。”周野嘟囔了一句,接着隔着门把耳朵贴了上来,“严重不?要不要哥们儿送你去医院?开个门,我进去瞅瞅你。”
“别!”
林澈这一声喊得急了,喉咙里的气流猛地一漏。
“——别进来!”
最后那个字陡然拔高,瞬间滑脱了伪装,脆生生、娇滴滴,跟山涧里叮咚落下的泉水似的,在空旷的玄关里激起一阵清脆的回响。
空气死一般寂静。
林澈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心脏差点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
完了。
裂开了。
彻底露馅了。
门外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林澈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该怎么灭口,或者连夜买站票逃离这个星球。
紧接着,门缝外传来了周野压低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与某种自以为洞察一切的猥琐:
“……不是,林澈。”
林澈浑身紧绷:“……干嘛?”
“你小子,家里有人?”周野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气音,“刚才那是女生的声音吧?高烧?上吐下泻?你搁这跟我演金屋藏娇呢?!”
林澈:“……”
林澈憋着的那口气,差点把自己给呛死。
某种程度上,这货的脑回路真的拯救了世界。
“藏你大爷!”林澈赶紧抓回那口嘶哑的男声,恼羞成怒地低吼,“老子都烧成胡话了!刚才是手机视频的声音!我妈正远程查岗呢!”
“沈阿姨查岗能用这种动静?”周野将信将疑地贴着门板,听了半天没再听见动静,才撇了撇嘴,“行吧行吧,看你这破锣嗓子,确实病得不轻。那今天的错题本……”
“在我书桌上,没拍照,动不了。”林澈死死咬住“重病”的人设不松口,“你去找课代表借。”
“靠,指望不上你。”门外的周野叹了口气,随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翻书包的动静,“算了,病死你得了。对了,昨天打球换衣服,我拿错你那根充电线了,我自己的白线给你塞门缝底下了啊。”
话音刚落,防盗门底部的防尘胶条被顶开,一根白色的快充数据线贴着地砖滑了进来,整整齐齐地停在林澈脚边。
“老程那边我替你请个假,就说你快烧成灰了。”周野拍了拍门,“退烧药吃了没?要不要我中午给你带碗粥?”
林澈看着脚底下的白充电线,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古怪的暖意,但嘴上依旧硬得像块铁:“用不着,死不了,赶紧滚去学校,迟到老程抽死你。”
“得嘞,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自个儿在被窝里挺着吧!”周野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随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远去。
直到防盗单元门“砰”的一声合上,林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顺着玄关的鞋柜滑坐到了地板上。
“呼……”
一口浊气吐出来,林澈抹了一把额头,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淡淡的粉色。再往下看,空荡荡的大号睡裤底下,露出一双精致得过分的小脚,脚踝纤细,踩在原本合脚的四十三码大拖鞋里,显得滑稽又诡异。
打死也不能让周野知道。
这几个字在林澈脑海里用猩红的大字加粗滚过。
周野要是知道了,那不是死不死的问题,那是余生都要在无休止的嘲笑和打量中度过。他林澈在校队树立了两年的王牌形象,绝对不能碎成一地渣滓。
“嘀嘀。”
丢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林澈拖着长长的睡裤下摆,艰难地挪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出班主任程老师在班级群里发的通知:
【通知:各位同学注意,本周进行高考全国学籍信息最后一次现场核对。高三(2)班安排在下周一上午,要求全员到校,核对身份证原件及本人免冠学籍照,不可代办。】
林澈的目光死死钉在“下周一本人到校核对学籍照”那几个字上。
今天周一。
也就是说,他还有整整七天的时间。
七天之后,如果变不回去……他就得顶着这张脸、这一头黑长直,去跟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解释,为什么校篮球队的一米八五主力小前锋,突然变成了能去参加女团选秀的弱女子。
“靠……”
林澈把脸埋进沙发抱枕里,发出了一声崩溃的闷哼。
肚子适时地传来一阵饥鸣。
折腾了一大早,昨晚那颗苦得要命的怪异药丸不仅没让他拉肚子,反而让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空腹感。
林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一抓,手掌直接陷进了柔顺浓密的黑发里,发丝滑过指缝,触感好得像上等丝绸。他恶狠狠地扯了一下,头皮传来真切的痛感。
不是做梦。
真的变成女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沈明悦女士留下的速冻水饺整整齐齐地冻在第二层。
林澈熟练地接水、开火、下水饺。趁着水烧开的间隙,他快步走回储物间,一把拉开了那扇磨砂玻璃门。
那口险些被他刮破的旧红木箱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老妈说是外婆家搬来的旧杂物。那昨晚从箱底掉出来、滚进巧克力豆碗里的暗红色药丸,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林澈蹲下身子,由于身形缩水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睡衣领口瞬间耷拉下来。他烦躁地抬手扯紧领口,另一只手抓住房门边的小手电,照向了箱子底部刚才刮破的缝隙。
油封纸被刮开了一道十厘米左右的口子。
手电筒苍白的光束打进去,透过那道缝隙,木板内部竟然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夹层结构。
在破损的夹层边角,隐约露出一截泛黄发脆的古旧纸页,上面似乎用极细的毛笔小楷墨迹写着什么字。
林澈屏住呼吸,手指伸进缝隙,轻轻抠了一下。
伴随着细微的木料脆响,箱底内部竟缓缓松动了一块。
这箱子底下……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