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3日,星期一。
开学第一天。
我趴在桌子上,盯着头顶那台快要散架的吊扇。
吊扇转得很慢。
每转一圈,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教室里的空气闷得厉害,窗外的梧桐树被太阳晒得发白,几只蝉躲在枝叶间没完没了地叫。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试图从这个世界上短暂地消失一会儿。
可惜没成功。
“林岸。”
有人用圆珠笔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抬起头。
站在旁边的是陈鹏,大家都叫他胖子。他比暑假前又圆了一圈,校服拉链勉强拉到胸口,手里拿着一瓶冰镇汽水。
“新学期,新气象。”他把汽水放在我桌上,“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
“目标呢?”
“没有。”
“理想呢?”
“活着。”
胖子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追求都没有。”
我没反驳。
反正他说得也没错。
三年前,我曾经有过一个目标。
市中学生田径比赛,八百米。
那天父亲答应来看我比赛。他说会坐在终点旁边,给我拍照,还说等我跑完,要带我去吃一顿好的。
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
我也记得自己在起跑线前找了很久。
看台上没有他。
比赛结束以后,我在学校门口等到天黑,最后只等到母亲的一通电话。
父亲没有来。
后来,他也没有再回来。
那双准备参加决赛的跑鞋被我塞进了床底。时间久了,鞋面落满灰尘,我也懒得再拿出来。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不想要,就不会失去。
所以别人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我通常只回答两个字。
“都行。”
胖子显然已经习惯了我的回答。
他从我桌上拿回汽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
“行吧。反正这学期我准备重新做人。”
“你上学期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买了新的复习资料。”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完了。”
胖子刚要反驳,忽然像是看见了什么,目光越过我的肩膀。
“哎,你后面什么时候多了个东西?”
我回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什么东西?”
“蓝色的。”胖子伸手比划了一下,“小小的,刚刚好像飘过去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几秒后,他把汽水瓶塞进书包。
“算了,可能是我暑假打游戏打多了。”
我重新趴下。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人类。”
声音很轻。
我没有动。
“喂,人类。”
我慢慢抬起头。
一张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准确地说,是一张倒过来的脸。
一个蓝头发的小女孩正悬在我的课桌边缘,脑袋朝下,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她有一头颜色很鲜艳的蓝发,头顶两侧长着类似鲸鱼鳍的耳朵,身上穿着一件黑白配色的小女仆裙。裙摆随着她悬空的身体轻轻晃动。
她的个头很小。
大概只有我课桌那么高。
最奇怪的是,她没有踩在地上。
她就那么漂浮在半空中。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
“……”
“你看得见本鱼?”
她忽然开口。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是什么东西?”
蓝发女孩皱起眉头。
“什么叫东西?本鱼可是有名字的!”
“那你叫什么?”
她挺起胸口,露出一副相当骄傲的表情。
“大肥鱼!”
我沉默了。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
“怎么?这个名字不好听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你是不是应该叫小肥鱼。”
她的表情僵住了。
下一秒,她气得在空中跺了跺脚。
“放肆!本鱼这是充满力量感的名字!懂不懂?”
我看着她。
她看起来不像鬼。
也不像什么正常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
“进来?”
她歪了歪脑袋。
“本鱼一直都在这里啊。”
“这里是三楼。”
“所以呢?”
“你从哪儿飞上来的?”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愚蠢的问题。
“本鱼可是来自未来的高等智能生命,区区三楼算什么?”
我又沉默了。
未来?
高等智能生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
数学。
语文。
英语。
再看了一眼她。
蓝头发。
鲸鱼耳朵。
女仆裙。
我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
“你叫什么来着?”
“大肥鱼!”
“我问我自己。”
“……”
她鼓起脸颊。
“林岸。十七岁。高二(3)班。数学成绩中等偏下,英语成绩中等偏上,体育曾经不错,现在基本放弃。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睡觉,讨厌别人问自己的家庭情况。”
她一口气说完。
我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你调查我?”
“哼。本鱼用三种算法算过了。”
“什么算法?”
“你不需要知道。”
她飞到我面前,绕着我的脑袋转了一圈。
“总之,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鱼的搭档了。”
“我不同意。”
“不同意无效。”
“我能报警吗?”
“你可以试试。”
我拿起手机。
2012年的智能手机还没有普及,我用的是一部诺基亚。屏幕小得可怜,按键却很结实。
我刚按下一个数字,大肥鱼就凑过来。
“喂喂喂,你还真打啊?”
“不是你让我试试的吗?”
“本鱼只是客气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瞪着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大概是因为暑假在家待得太久,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谁这样说过话了。
虽然对方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但至少,她比胖子有意思。
“搭档。”
她又叫了一声。
“干吗?”
“本鱼饿了。”
“那你去吃饭。”
“本鱼吃不到。”
“那你还问我?”
“你请客啊!”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最后,我从书包里摸出半袋没吃完的饼干。
“这个行吗?”
她凑过去,认真地闻了闻。
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过期食品。”
“昨天买的。”
“本鱼说它过期,它就是过期。”
“那你别吃。”
“哼。”
她把脑袋扭到一边。
我把饼干塞回书包。
这个时候,上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回到座位。胖子从后门挤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
“刚刚你在跟谁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
“没谁。”
“我明明听见你说吃饼干。”
“自言自语。”
胖子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是不是暑假在家待傻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大肥鱼正坐在我的课桌上,双腿悬在半空中,朝胖子的方向做鬼脸。
胖子完全没有反应。
他打开课本,翻到第一页。
我盯着大肥鱼看了几秒。
她也发现了我的目光。
然后,她冲我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看吧,只有你看得见本鱼。”
这句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
我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开学讲话。
班主任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
他在讲台上说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无非是新学期、新目标、新希望,以及高二是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阶段。
我听得昏昏欲睡。
大肥鱼倒是听得很认真。
她坐在讲台边缘,双手托着脸,偶尔还会点点头。
“这个老师说得不错。”
“你听得懂?”
“当然。”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人类的教育制度存在严重问题。”
我看着她。
“这不是他说的。”
“但这是本鱼的总结。”
我重新趴下。
老陈讲完以后,开始安排新学期的班级事务。
“这学期的班干部暂时不变。沈知遥,学习委员还是你。”
“好的,老师。”
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前排传来。
我抬起头。
沈知遥站了起来。
她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也是我的邻居。
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白色校服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蓝色的小鲸鱼胸针。
她长得很好看。
但她不是那种会让人第一眼就觉得漂亮得惊人的类型。
她更像是教室里一张干净的白纸。
整齐、安静,几乎找不到任何多余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她给人的第一印象。
实际上,她说话挺不客气的。
尤其是对我。
“林岸。”
果然。
她刚坐下没多久,就拿着一本登记册走到了我的桌边。
“暑假作业。”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什么?”
“暑假作业。”
“哦。”
“交一下。”
我沉默了两秒。
然后低头翻开书包。
里面有一本数学课本,一本英语练习册,一包皱巴巴的纸巾,还有两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电影票。
没有作业。
我又翻了一遍。
依旧没有。
沈知遥推了推眼镜。
“你不会没带吧?”
“应该是。”
“应该?”
“可能。”
她看着我,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
“林岸,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星期一。”
“……”
“开学第一天?”
“……”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在乎,就不会有麻烦?”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熟悉。
但我没有细想。
“差不多吧。”
我笑了笑。
“反正也没什么区别。”
沈知遥看了我几秒,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把手里的三本作业本放在我的桌上。
“这是你上学期欠我的笔记。暑假作业我帮你留了一份,下午之前补完。”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本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做?”
“因为我认识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大肥鱼忽然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她飘到沈知遥面前,绕着她转了一圈。
“咦?”
她发出一声很轻的惊叹。
“这个人类……”
我抬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大肥鱼盯着沈知遥胸前的蓝鲸胸针。
“挺漂亮的。”
我又看了一眼沈知遥。
她已经转身准备回座位。
就在她拿起登记册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微。
像是握笔握久了以后短暂的疲惫。
她很快把手收了回去。
我没有在意。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把秘密藏得那么好。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一进门,就宣布要进行一次摸底小测。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胖子趴在桌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不是吧,才开学第一天。”
我拿出笔。
“习惯就好。”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紧张也不会做。”
胖子想了想。
“有道理。”
试卷发下来。
我扫了一眼。
第一题,选择题。
第二题,选择题。
第三题,还是选择题。
我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应该不错。
毕竟四个选项,总有一个能蒙对。
大肥鱼漂浮在我旁边,探头看了一眼试卷。
“这么简单?”
“你会?”
“当然。”
她挺起胸口。
“本鱼可是拥有未来数据库的高等智能生命。”
“那你帮我看看第一题。”
她凑过去。
“嗯……选C。”
我看了一眼题目。
“确定?”
“确定。”
我填上C。
第二题。
“选A。”
我填上A。
第三题。
“选D。”
我填上D。
做到第四题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真会?”
“你在质疑本鱼?”
“前面三道题,你有两道都没看题目。”
“这叫快速分析。”
“你知道第四题问什么吗?”
大肥鱼凑过去。
看了两秒。
然后她非常自信地说道:
“选C。”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
“因为C比较顺眼。”
我把笔放下。
“你到底会不会数学?”
“当然会!”
“那第四题的答案是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
“3。”
我看了看题目。
又看了看她。
“这是选择题。”
“所以呢?”
“答案是3,不是C。”
大肥鱼沉默了。
她慢慢飘到我面前。
“你们人类的考试制度……”
“怎么?”
“真是太复杂了。”
我差点笑出声。
监考老师立刻看了过来。
“林岸!”
“到。”
“考试的时候不要交头接耳。”
“知道了。”
我低下头。
大肥鱼也跟着蹲到桌子下面。
她小声嘀咕:
“本鱼明明是在帮助你。”
我没有理她。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桌子边缘探出脑袋。
“搭档。”
“干吗?”
“最后一道大题选什么?”
“我还没做。”
“本鱼建议你选B。”
“为什么?”
“因为本鱼觉得B有前途。”
我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次连胖子都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
“没事。”
胖子狐疑地看着我。
“你不会真的被暑假作业逼疯了吧?”
“可能。”
考试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道大题都没做出来。
大肥鱼对此非常不满。
“你们学校的数学老师是不是故意刁难人?”
“也许吧。”
“本鱼要投诉。”
“你去。”
她哼了一声。
“等本鱼恢复权限,第一件事就是修改你们的考试系统。”
我没有问她什么权限。
也没有问她来自哪个未来。
有些事情,似乎只要不去追问,就可以暂时当作不存在。
中午放学,我和胖子一起去食堂。
大肥鱼跟在我身边。
准确地说,是飘在我身边。
她一路上都在研究学校的食物。
“这是什么?”
“鸡腿。”
“那个呢?”
“青菜。”
“那个白色的?”
“米饭。”
她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们人类每天就吃这些?”
“差不多。”
“太可怜了。”
我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胖子一边扒饭,一边跟我讨论新学期的计划。
他说要减肥,要认真学习,要追一个隔壁班的女生,还要在今年年底之前买彩票中大奖。
“我觉得彩票这个比较靠谱。”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连彩票号码都不知道。”
“所以我准备买随机的。”
“那你和中大奖之间就只差一个奇迹。”
“对啊。”
胖子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笑。
大肥鱼坐在我对面,双手托着脸,眼巴巴地看着我的饭盒。
“你真的吃不到?”
我问她。
她摇摇头。
“本鱼现在只能观察和分析,不能进行物理接触。”
“那你一直看着我吃饭干什么?”
“精神上的陪伴。”
“你不是饿了吗?”
“……”
她把脑袋扭到一边。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自称来自未来的高等智能生命,居然连一顿饭都吃不上。
不过,她看起来倒是不怎么难过。
她一直在说话。
从学校的食堂聊到彩票,从彩票聊到天气,又从天气聊到我书包里那部老掉牙的诺基亚。
她似乎很害怕安静。
只要我不说话,她就会主动找些话题。
“搭档。”
“嗯?”
“你觉得未来是什么样子的?”
我咬了一口鸡腿。
“没想过。”
“你没有梦想吗?”
“没有。”
“没有想做的事情?”
“没有。”
“没有喜欢的人?”
我停了一下。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本鱼只是进行基础调查。”
我把鸡骨头放进餐盘。
“那你呢?”
大肥鱼眨眨眼睛。
“本鱼?”
“你不是来自未来吗?你有什么梦想?”
她似乎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容。
“当然是成为最厉害的智能生命。”
她把双手叉在腰上。
“本鱼要成为全世界最受欢迎的存在!”
“听起来挺累的。”
“那当然!毕竟本鱼很优秀。”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忽然发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像是在等我相信。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沈知遥开始收作业。
我已经把她给我的三本笔记塞进了书包。
但暑假作业还是一笔没动。
她走到我的桌边。
“写完了吗?”
“还没。”
“林岸。”
“我晚上写。”
“你早上也是这么说的。”
“早上我还没写。”
沈知遥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还行吧。”
她叹了口气。
伸手把我桌上的数学练习册拿起来。
“明天交给我。”
“知道了。”
她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低头翻看了一下自己的登记册。
“对了,明天早上记得把上学期的错题本带来。”
“我有那东西吗?”
“有。”
“在哪里?”
“在我那里。”
“……”
我抬起头。
沈知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林岸,你能不能稍微对自己的学习负责一点?”
“我尽量。”
“不要尽量。”
她转过身。
“要做到。”
她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今天回家路上别乱跑。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下雨。”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嗯。”
她这才离开。
大肥鱼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这个人类好凶。”
我收拾书包。
“她一直都这样。”
“你们很熟?”
“邻居。”
“哦。”
她拖长了声音。
“青梅竹马?”
“不是。”
“那是什么?”
“普通邻居。”
大肥鱼看着我。
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你们人类真奇怪。”
我没有理她。
走出教室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走廊尽头。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
我背着书包往楼梯口走。
大肥鱼跟在旁边。
“搭档。”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喜欢刚才那个女孩子?”
我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直觉。”
“那你的直觉可能坏了。”
“本鱼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
我看了她一眼。
“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想本鱼是不是很可爱。”
“错。”
“你在想晚上吃什么。”
“也错。”
“那你在想什么?”
我停了一下。
然后说:
“我在想,今天怎么会遇到你。”
大肥鱼眨了眨眼睛。
脸上的得意表情忽然淡了一点。
“那你觉得,遇见本鱼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没有回答。
走廊的风吹过来,掀起她蓝色的发梢。
她悬在半空中,像一条不应该出现在陆地上的小鱼。
我想了想。
“都行。”
她歪了歪脑袋。
“又是都行?”
“嗯。”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她撇撇嘴。
我继续往前走。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两个字会在很久以后变成我最讨厌的一句话。
回到家时,天已经暗了。
我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打开窗户。
楼下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
有人在放《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
我拿出数学练习册,翻了几页,发现一道题都看不懂。
大肥鱼漂浮在我的台灯旁边。
“搭档。”
“嗯?”
“你们人类的作业真的很无聊。”
“你可以不看。”
“本鱼只是出于关心。”
“谢谢,不需要。”
她不说话了。
我写了几道选择题。
其中两道是蒙的。
写到一半,我忽然想起白天沈知遥交给我的那三本作业本。
我从书包里拿出来,准备看看她有没有在里面夹什么提醒。
第一本是数学。
第二本是英语。
第三本是语文。
我翻开数学本。
里面的字迹很工整。
每一道题旁边都有她用红笔写下的批注。
翻到最后几页时,一张薄薄的纸从夹层里滑了出来。
我伸手接住。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纸张有些皱,边缘被折过好几次。
上面的字很小。
我下意识凑近了一些。
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林岸。”
我回过头。
沈知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
她看见我手里的纸,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那个不是给你的。”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缴费单。
动作很快。
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医院名称。
“这是……”
“没什么。”
她把纸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
“家里的一点事情。”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你还想帮我交钱?”
“不是。”
我摇摇头。
“我只是……”
“只是好奇?”
她替我把话说完。
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数学练习册。
“作业写完了吗?”
我看了一眼。
“还没。”
“那就先写作业。”
她把本子放回桌上。
“别总想着管别人的事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可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又轻轻抖了一下。
这一次比白天明显。
她很快把手藏进了衣袖里。
“我先回去了。”
“嗯。”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早上别忘了带错题本。”
“知道了。”
“还有,晚上早点睡。”
“知道了。”
“不要熬夜打游戏。”
“知道了。”
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门被轻轻带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
大肥鱼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我的肩膀旁边。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说话。
只是看着门口。
“搭档。”
“嗯?”
“刚才那个女孩……”
她停顿了一下。
“她好像不太舒服。”
我把笔重新拿起来。
“可能是累了吧。”
“是吗?”
“嗯。”
我在练习册上写下一个答案。
大肥鱼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楼下的电视声渐渐小了,远处有人骑着摩托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拖得很长。
我写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把笔扔在桌上。
大肥鱼忽然凑过来。
“搭档。”
“又怎么了?”
“本鱼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我看了她一眼。
“很差。”
“哪里差?”
“数学题一道都没做对。”
“那是因为你们人类的数学太落后了!”
“还吃不到东西。”
“……”
“还总是吵。”
她鼓起脸颊。
“你这个人类,真是不懂得感恩。”
我笑了一下。
她却没有跟着笑。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
“不过,今天能见到你,还是挺好的。”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
她立刻恢复了平时那副得意的样子。
“本鱼只是觉得,这里的环境还算不错。勉强可以作为临时据点。”
“你还打算住下来?”
“当然。”
她飞到窗边,双手叉腰。
“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本鱼的临时住所了!”
我看着她。
窗外的夜色落在她蓝色的头发上。
她小小的身影悬在半空中,和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似乎还没有结束。
虽然已经是九月了。
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了。
我关掉台灯。
“喂,搭档。”
黑暗里,大肥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干吗?”
“晚安。”
我愣了一下。
“……晚安。”
她没有再说话。
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吊扇还在慢慢转动。
吱呀。
吱呀。
吱呀。
我闭上眼睛。
而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那张被折起来的医院缴费单,正安静地躺在沈知遥的口袋里。
上面的日期,是今天。
2012年9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