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4日,星期二。
我发现,开学第二天和开学第一天最大的区别,就是我已经没有借口说自己还没适应学校生活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适应了。
早上七点二十分,我坐在教室里,盯着数学课本发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条鱼。
一条蓝色的、会说话的、特别吵的鱼。
她在我耳边不停地喊搭档,喊到最后,我终于忍无可忍,把她塞进了冰箱。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搭档,本鱼饿了。」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才想起来,大肥鱼根本不需要纸笔。
她连饼干都吃不了。
所以那张纸条究竟是谁写的?
我扭头看向旁边。
大肥鱼正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小腿,手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根吸管。
“早啊,搭档!”
“你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睡觉啊。”
“你还需要睡觉?”
“当然!本鱼虽然是高等智能生命,但也需要休息。”
“那你怎么睡?”
她想了想。
“闭上眼睛。”
“你有眼睛吗?”
“……”
大肥鱼慢慢转过头。
“林岸。”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本鱼脾气很好?”
我点点头。
她冷笑一声。
“那你就错了。”
说完,她把吸管扔到一边,气鼓鼓地飞到了我的头顶。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别乱动。”
“本鱼偏要!”
“你压着我头发了。”
“那又怎么样?”
“你很重。”
大肥鱼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
“本鱼哪里重了?”
“挺重的。”
“你胡说!”
她气得在空中转了一圈。
“本鱼明明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没继续争论。
因为上课铃已经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让我们做课前阅读,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我翻开书,发现昨天布置的预习任务还没做。
于是决定先补一下。
大肥鱼飘在我旁边,低头看着课本。
“搭档。”
“干吗?”
“你们人类为什么要读这么多字?”
“因为要考试。”
“那考试为什么要读这么多字?”
“因为老师要考试。”
“那老师为什么要考试?”
我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很闲?”
“本鱼只是对人类文明进行深度研究。”
“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你们人类的生活非常无聊。”
我点点头。
“同意。”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反而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教室前排传来一阵翻书声。
沈知遥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整理课本。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黑色长发依旧扎得整整齐齐,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
她把一本笔记本放进抽屉。
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铅笔。
我看了她一会儿。
大肥鱼忽然凑过来。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个女孩子?”
“没有。”
“你刚才明明看了她三次。”
“你数这个干什么?”
“本鱼只是观察。”
她故意拖长声音。
“观察你的行为模式。”
我把书翻过一页。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你喜欢她。”
“……”
我觉得这条鱼可能需要接受一下人类文明的教育。
上午的课程很快结束。
中午放学的时候,胖子跑到我桌边,神神秘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岸,走。”
“去哪?”
“吃饭。”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吃饭难道不重要?”
我站起来。
大肥鱼立刻飘到我身边。
“去食堂吗?”
“嗯。”
“今天有什么?”
“不知道。”
“那我们快点!”
她似乎比我还着急。
胖子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又在跟谁说话?”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我们?”
我看着他。
“自言自语。”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近真的有点不对劲。”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能是青春期。”
“你都十七了。”
“青春期结束了?”
“……”
胖子没再理我。
我们走出教室。
刚下楼,就看见沈知遥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正低头检查上面的名单。
旁边有两个女生在和她说话。
“知遥,今天下午你去不去书店?”
“去。”
“那我们一起吧。”
“好。”
我原本准备直接从她们旁边走过去。
没想到沈知遥忽然抬起头。
“林岸。”
我停下脚步。
“怎么了?”
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我旁边。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总是对着空气说话。”
“……”
大肥鱼在我身边眨了眨眼睛。
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
我没有理她。
“没有啊。”
沈知遥推了推眼镜。
“昨天数学考试,你一个人笑了三次。”
“题目比较有意思。”
“你第四题选了B。”
“……”
“正确答案是D。”
她面无表情地补充。
“而且你写的是3。”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收了试卷。”
“哦。”
她叹了口气。
“还有,昨天你是不是没有认真看我给你的笔记?”
“看了。”
“那你为什么把数学笔记夹进语文书里?”
“方便。”
“方便什么?”
“复习。”
沈知遥看着我,似乎已经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算了。”
她把手里的小册子合上。
“下午放学以后,你有空吗?”
“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书店。”
我还没回答,旁边的大肥鱼已经举起了双手。
“去书店!去书店!”
她兴奋地在半空中转了一圈。
“本鱼要去!”
沈知遥显然听不见。
她只是看着我。
“可以吗?”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欠我的笔记还没还。”
“……”
“而且你上次借我的那本书也没还。”
“……”
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行吧。”
沈知遥点点头。
“放学以后,校门口见。”
说完,她转身离开。
大肥鱼飘到我面前,双眼发亮。
“搭档!”
“干吗?”
“你约会成功了!”
“那是去书店。”
“约会可以在书店进行。”
“谁教你的?”
“未来的人类文明。”
我叹了口气。
看来这个未来文明也不怎么样。
下午四点半。
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
我收拾好书包,慢吞吞地走到校门口。
沈知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今天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包上挂着一枚小小的蓝鲸挂件。
我看了一眼。
“你喜欢鲸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喜欢。”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喜欢?”
她看了我一眼。
“因为我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
我点点头。
“有道理。”
她转身往街道另一边走。
“跟上。”
大肥鱼立刻飞到我旁边。
“搭档!”
“嗯?”
“那个蓝色的小东西是什么?”
“鲸鱼。”
“鲸鱼是什么?”
“鱼。”
“鲸鱼也是鱼?”
我想了想。
“严格来说不是。”
“那它为什么叫鲸鱼?”
“因为它长得像鱼?”
大肥鱼露出怀疑的表情。
“人类真是奇怪。”
“你不是人类。”
“……”
她突然不说话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着沈知遥包上的鲸鱼挂件。
眼神有些奇怪。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算了。本鱼不跟你们计较。”
我没有追问。
书店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
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店。
门口摆着几排杂志和漫画,玻璃门上贴着促销海报。进去以后,左边是文学区,右边是教辅区,最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美术用品柜台。
空调开得很足。
刚进门,我就感觉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沈知遥径直走向文具区。
我跟在她后面。
“你要买什么?”
“速写本。”
“你会画画?”
“会一点。”
“画什么?”
她没有回答。
只是从货架上拿起一本浅蓝色封面的本子。
封面上印着一条鲸鱼。
鲸鱼的身体呈现出漂亮的弧线,周围是淡淡的水纹。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封面。
然后翻开第一页。
“这个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
“你觉得蓝色好看?”
“还行。”
“那你觉得这条鲸鱼怎么样?”
“挺胖的。”
沈知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这是鲸鱼,不是猪。”
“我没说它是猪。”
“你说它胖。”
“胖有什么不好?”
她盯着我。
“林岸。”
“嗯?”
“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我笑了笑。
大肥鱼倒是很满意。
“本鱼觉得挺好!”
她凑到鲸鱼图案前面,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儿。
“这个鲸鱼画得不错。”
沈知遥像是听到了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你又在跟空气说话?”
“我在自言自语。”
她叹了口气。
“你最近这个习惯最好改一改。”
我没有回答。
沈知遥把速写本放进购物篮。
又拿了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我看了一眼价格。
“你平时还画画?”
“偶尔。”
“为什么?”
“喜欢。”
她说得很简单。
我没有再问。
结账的时候,沈知遥又拿了一包草莓味的软糖。
我看见了。
“你喜欢草莓?”
她把软糖放进袋子。
“嗯。”
“这么喜欢?”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只是觉得你这种人应该喜欢咖啡味。”
她停下动作。
“为什么?”
“看起来比较成熟。”
沈知遥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你应该喜欢奶嘴味。”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谢谢。”
她把找回来的零钱收好。
“我也这么觉得。”
大肥鱼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奶嘴味!”
我瞪了她一眼。
她笑得更开心了。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街道两边亮起了路灯。
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我们身边经过。
沈知遥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
我慢慢跟着。
大肥鱼则一直盯着她手里的草莓软糖。
“搭档。”
“嗯?”
“那个红色的东西是什么?”
“草莓软糖。”
“好吃吗?”
“应该吧。”
“你吃过?”
“吃过。”
“什么味道?”
“草莓味。”
大肥鱼停顿了一下。
“本鱼也想尝尝。”
我看着她。
“你不是吃不到吗?”
“所以本鱼才想尝尝啊。”
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我没有说话。
走在前面的沈知遥忽然回头。
“林岸。”
“嗯?”
“你是不是又在跟空气说话?”
我赶紧摇头。
“没有。”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
她把手里的软糖递过来。
“给你。”
我接过来。
“干什么?”
“买多了。”
“你不是喜欢草莓吗?”
“喜欢也不代表要一次吃完。”
她重新转过身。
“而且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吃点甜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软糖。
包装袋上印着几颗红色的草莓。
我撕开包装,拿出一颗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
大肥鱼凑过来,认真地闻了闻。
“怎么样?”
“还不错。”
“真的?”
“嗯。”
她盯着我的嘴巴。
然后慢慢飘开。
“那就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明明是我在吃。
她却比我还认真。
走了一段路,沈知遥忽然开口。
“对了。”
“嗯?”
“你知道鲸鱼死了以后会怎么样吗?”
我想了想。
“浮起来?”
她回头看我。
“然后呢?”
“不知道。”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她把速写本从袋子里拿出来。
翻开封面。
“鲸鱼死了以后,身体会慢慢沉到海底。”
“然后呢?”
“它的身体会成为其他生物的食物。”
她说得很慢。
“鲸鱼的尸体会给很多生命提供养分,甚至可以支撑一个小型生态系统存在很多年。”
我看着她。
“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沈知遥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翻到速写本的第一页。
那是一张手绘图。
画着一条很大的蓝鲸。
鲸鱼的身体正慢慢沉入深蓝色的海水里。
周围有许多小鱼。
还有一些像星星一样的白色光点。
整幅画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像一张普通的速写。
“这个现象叫鲸落。”
她轻轻说。
“鲸鱼死了以后,会给深海里的很多生命提供养分。”
我盯着那张画。
过了一会儿,才问:
“所以呢?”
沈知遥抬起头。
“所以,一条鲸鱼的死亡,有时候可以养活一片海。”
她说完,忽然笑了笑。
“是不是很有意思?”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画纸。
“以前我觉得,死亡就是结束。”
“后来才发现,好像也不完全是。”
她把速写本合上。
“至少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一个生命离开就彻底消失。”
街道上的车灯从她身后掠过。
她站在路灯下面,眼镜片上映着一点淡淡的光。
我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第一章那张医院缴费单。
还有她白天轻轻颤抖的手指。
我忽然意识到,她刚才说的可能不只是鲸鱼。
“沈知遥。”
“嗯?”
“你为什么喜欢鲸鱼?”
她愣了一下。
然后把速写本抱在胸前。
“因为它们很大。”
“就这个理由?”
“对。”
“我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她笑了笑。
“林岸。”
“嗯?”
“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有理由。”
我点点头。
“也对。”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大肥鱼却没有跟上。
她停在原地。
看着沈知遥离开的方向。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她也会安静。
不是平时那种不想说话的安静。
而是像突然忘记了应该说什么。
她蓝色的眼睛映着街道上的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飞到我身边。
“搭档。”
“怎么了?”
“鲸落……”
她停顿了一下。
“好像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我看着她。
“你刚才不是说鲸鱼死了以后,还能养活一片海吗?”
“嗯。”
“那不挺好的吗?”
大肥鱼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是,它已经死了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于是只能说:
“也许吧。”
她抬起头。
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算了!本鱼才不想这些!”
她飞到我前面。
“走快点!再晚就没有好吃的了!”
我看了看她。
“你又吃不到。”
“本鱼可以闻!”
“……”
我忽然觉得,她可能真的很喜欢闻东西。
回家的路上,我们经过学校旁边的操场。
操场上还有不少人在跑步。
塑胶跑道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几个男生正在进行短跑训练。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
看着他们从起跑线冲出去。
风吹过来。
跑道旁边的树叶轻轻晃动。
大肥鱼飘到我旁边。
“你喜欢跑步?”
我没有回答。
“搭档?”
“以前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不喜欢了。”
她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
“没什么。”
我把目光收回来。
“就是不想跑了。”
大肥鱼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看了看操场。
又看了看我。
“那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
“你跑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我笑了一声。
“你又没见过。”
“本鱼可以想象。”
“想象得还挺好。”
“那当然。”
我们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沈知遥忽然在前面停了下来。
她站在操场旁边,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抬手摸了摸鼻子。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指。
上面有一点红色。
我愣了一下。
“你流鼻血了。”
沈知遥也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啊。”
她的反应很平静。
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
她从书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擦了一下。
“没事。”
我皱起眉头。
“怎么会没事?”
“天气太热了。”
“现在都快晚上了。”
“上火。”
她把纸巾折起来。
“最近吃的东西有点不健康。”
我看着她。
“你今天吃什么了?”
“早饭。”
“午饭呢?”
“也吃了。”
“……”
我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别大惊小怪的。”
我没有说话。
她又拿出一张纸巾,按在鼻子下面。
大肥鱼飘到她旁边。
她看着沈知遥的脸。
这一次,没有开玩笑。
“搭档。”
她的声音很轻。
“嗯?”
“这个人类……”
她停了一下。
“好像真的不太舒服。”
我看向沈知遥。
她已经重新把纸巾收好。
然后朝我笑了一下。
“走吧。”
“去医院看看?”
“不用。”
“沈知遥。”
她转过头。
“干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的笑容停了一瞬。
然后重新出现。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把书包背好。
“林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多管闲事了?”
我没有回答。
她看了我几秒。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事。”
她转身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
大肥鱼飞到我的肩膀旁边。
“搭档。”
“嗯?”
“你刚才不是说,鲸鱼死了以后,会养活一片海吗?”
我看着她。
“是沈知遥说的。”
“可是……”
她低下头。
“我觉得,她好像不太希望别人知道自己也会受伤。”
我沉默了。
操场上的哨声忽然响起。
远处有人喊着集合。
沈知遥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
她的背影在路灯下面显得很单薄。
我想起她在书店里挑选速写本时的样子。
想起她买草莓软糖时随口说的那句喜欢。
又想起她刚才说:
“一条鲸鱼的死亡,有时候可以养活一片海。”
我忽然觉得,那句话有些沉重。
沉重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应该轻易说出来的话。
“走了。”
我对大肥鱼说。
她抬起头。
“去哪?”
“回家。”
她点点头,飞到我身边。
我们跟上了沈知遥。
晚上九点。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
今天的作业比昨天多了一点。
我做了三道选择题。
错了两道。
大肥鱼坐在台灯旁边,双手托着脸。
“搭档。”
“嗯?”
“你今天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什么?”
“那个女孩子。”
我停下笔。
“沈知遥?”
“嗯。”
“哪里奇怪?”
大肥鱼想了想。
“她看起来很厉害。”
“她本来就很厉害。”
“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好像什么事情都能自己解决。”
我看着练习册。
“所以呢?”
“可是她刚才流鼻血的时候,好像有点害怕。”
我没有说话。
“她明明很难受,却一直说没事。”
大肥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本鱼不太喜欢这样。”
我放下笔。
“为什么?”
“因为……”
她抬起头。
“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需要帮助了。”
我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
“也许她只是不想麻烦别人。”
大肥鱼歪了歪脑袋。
“那你呢?”
“我?”
“你是不是也这样?”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在乎,别人问你想要什么,你就说都行。”
她看着我。
“你们两个,好像有点像。”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没有等到父亲的下午。
想起床底下那双已经落满灰尘的跑鞋。
我伸手把练习册合上。
“睡觉了。”
大肥鱼眨眨眼睛。
“这么早?”
“嗯。”
“你作业还没写完。”
“明天再写。”
她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好吧。”
我关掉台灯。
房间里暗了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大肥鱼忽然开口。
“搭档。”
“干吗?”
“本鱼今天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一条鲸鱼不见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它留下来的东西,还算不算它?”
我睁开眼睛。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很快补充。
“本鱼只是对鲸落产生了一点兴趣。”
我想了一会儿。
“应该算吧。”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它的。”
“可是它已经不在了。”
“那又怎么样?”
我翻了个身。
“留下来的东西,也是它的一部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肥鱼轻轻说:
“这样啊。”
她没有再问。
我也没有继续想。
很快,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我在书桌上发现了一本浅蓝色的速写本。
封面画着一条鲸鱼。
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是沈知遥的字迹:
「昨天忘了给你看里面的东西。别乱翻。」
我拿起速写本。
翻开第一页。
是一条鲸鱼。
第二页,是一条鲸鱼。
第三页,还是鲸鱼。
有的在海面上,有的在深海里,有的只露出一条弯曲的背鳍。
每一张画得都不一样。
但每一张都很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鲸落。
一条巨大的鲸鱼正缓缓沉入深海。
它的身体周围有许多细小的生命。
画面的最下方,沈知遥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如果有一天我也沉下去,希望能留下些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
许久没有动。
这时,大肥鱼从窗边飘过来。
她看了一眼速写本。
然后慢慢落在我的肩膀上。
“搭档。”
“嗯?”
“这个画……”
她没有说完。
我合上速写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而我第一次觉得,沈知遥好像离我很远。
远得我甚至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想着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