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起，千岁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书包，几乎瞬间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小千，今天也走得这么快！”葵结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一起走吧？车站那边新开了一家可丽饼店哦！”
“不了，我今天有点事，要早点回去。”千岁头也不回地应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新来的转校生身上的光芒太过耀眼，让她一整天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好吧……明天见哦！”结月的声音在身后渐行渐远。
“明天见。”千岁在心中默念。
当她迈出校门的那一刻，世界切换的开关被再次按下。
喧嚣、嘈杂、混乱。
空气中弥漫开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耳边响起了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嘈杂低语。千岁熟练地戴上耳机，熟悉的“日常风景”再次映入眼帘。
她目不斜视，加快脚步，沿着固定的路线朝家的方向走去。
然而今天，情况有些不同。
走了大约几分钟后，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攥住了她。
这并非什么新鲜事。生活在这个“地狱”里，她早已习惯了那些来自怨灵充满恶意的视线。那些视线通常是阴冷而粘稠，带着某种道不出的饥饿与怨毒。
但此刻感受到的这道视线完全不同。
它不带阴气，没有怨毒，却异常的专注、锐利。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在她的后背上。
有人在看我。
这个念头让千岁的心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装作整理书包背带的样子，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后扫了一眼。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潮，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行色匆匆的社畜，一切都再正常不过。没有人停下脚步，没有人表现出异样。
是错觉吗？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她攥紧了书包的背带，加快了脚步，试图甩掉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但无论她走多快，那道视线始终没有消失。它如影随形，牢牢地锁定着她，无论她混入人群，还是在街角转弯，那份被观察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这让她比被几十只恶灵包围时更加毛骨悚然。因为怨灵遵循着固定的规则，行动模式相对单一。
而来自人类的恶意毫无规则可言。
路过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个每天都在重复死亡过程的半透明小男孩。
也正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今天，那个小男孩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逐着虚幻的皮球冲向马路。他蜷缩在路灯杆下，半透明的身体正无法抑制地颤抖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极致的恐惧。
他不是在看千岁。他是在看千岁的身后。
连怨灵都在害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发现让千岁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到底是什么东西跟在自己身后？
她不再犹豫。在穿过马路后快步拐进了一条小巷，然后立刻闪身躲进一家便利店里。她没有进去购物，而是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的反光，死死地盯着巷口的方向。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
人流渐渐稀疏，除了几个路过的行人，巷口再无动静。那道如芒在背的视线，也似乎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消失了。
也许是甩掉了？
千岁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这一切暂时归咎于转校生带来的精神紧张。她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在她离开后不久，一道茶色的短发身影才不紧不慢地出现在巷口。柊莉奈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
“感知真是敏锐啊，朝仓千岁。”
千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
她没有再走那条熟悉的小巷，而是绕了远路，混在下班的人潮中，几次三番地确认那道锐利的视线没有再次出现后，才敢拐向自家所在的那片被现代建筑包围的“孤岛”。
“吱呀——”
厚重的木制大门发出沉闷的呻吟，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千岁闪身进门，然后立刻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门重新合上。
“哐当！”
随着门栓落下的沉重声响，门外那个喧嚣、混乱、光怪陆离的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湿了额前的刘海，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她安全了。
门旁的柱子上，那张褪色发白的符咒静静地贴着，像是忠诚而沉默的守卫。千岁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家的庭院。由不规则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至玄关，角落里早已干涸的手水钵上落满了枯叶。那棵古老的垂樱正无声地舒展着苍劲的枝干，散发着微弱但令人心安的气息，庇护着这片小小的天地。
然而，在樱树的庇护下，靠近房屋地基的那些蕨类植物，却依旧显得有些萎靡不振，叶片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枯黄，仿佛生命力正被脚下的土地缓慢地吸走。
千岁对此早已习惯，她将脱下的乐福鞋摆放在鞋柜里，就像在完成一个每日必需的仪式。玄关的光线有些昏暗，那个用来挂置祓除仪式用狩衣的衣架上空空如也，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穿过起居室，墙上那幅描绘着月读命神话的古老挂轴，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愈发神秘。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宅邸深处那间常年光线昏暗的和室里传来。
“是小千回来了吗？”
千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妈妈？”
她快步走到和室门口，拉开那扇绘着山水画的推拉门。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穿着素色和服的女人正跪坐在神龛前，背对着她，似乎刚刚结束了祈祷。她的身形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带着一丝不真实的透明感。
听到千岁的声音，女人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与千岁有六七分相似的温柔脸庞，只是脸色比常人要苍白许多，脸上带着一丝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疲惫。
正是失联了一个月的朝仓美幸。
“妈妈！你和爸爸回来了？！”千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日的孤独与今日的惊吓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委屈的潮水，几乎要冲垮她的防线，“你们去哪里了？为什么一直没有给我打电话？”
“抱歉，让你担心了。”美幸微笑着，那笑容柔和而温暖，但仔细看去，却似乎没有抵达眼底。她的声音也有些飘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田野考察的地方信号很不好。爸爸他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晚几天才能回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千岁注意到，美幸的手腕上，一串念珠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微光，仿佛在与母亲的呼吸遥相呼应。
“晚饭吃了吗？我给你做了你喜欢吃的炖菜哦。”美幸温柔地问道，自然地绕开了考察的细节，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女儿晚餐的普通母亲。
“……嗯，还没有。”千岁点了点头，心中的狂喜与激动，被母亲这太过平淡的反应冲淡了些许，转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但她没有深究。能再次见到母亲，听到她的声音，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足以让她忽略掉那些细枝末节的不协调。
至少在今晚，这个空旷了一个月的家，终于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
“我开动了。”
千岁双手合十，轻声说完后，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带着微咸海风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
在这片刻的安宁中，她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她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叽叽喳喳地向母亲倾诉着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校生，叫柊莉奈，是从北海道来的，听说是超级有钱的大小姐，本人也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结月超兴奋的，还拉着我跟她一起吃了午饭……”
“是吗，那真是个厉害的孩子呢。”美幸微笑着，用筷子帮千岁把鱼骨剔掉，动作轻柔而熟练。她的碗里，米饭和汤都还是满满的，几乎没有动过。
“还有还有，上周的体育课测验，结月那家伙为了刷新自己的棒球投掷记录，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把体育老师给打到了……”
“呵呵，结月还是那么有活力啊。”美幸轻声笑着，
千岁沉浸在分享的快乐中，将学校里的趣闻一件件道来。美幸则始终安静地聆听着，时不时回应几声。让千岁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父母还没离家的那几天。
烛光般的温暖氛围中，千岁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那个……妈妈，你们这次在九州的田野考察，怎么样了？”她小心翼翼地措辞，“是不是……不太顺利啊？”
美幸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但眼神深处却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
“嗯……遇到了一些预料之外的麻烦吧。”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边的信号很差，山路也很崎岖，所以才一直没能联系上家里。让你担心了，小千。”美幸夹起一块玉子烧放进千岁的碗里，“不说这些了，都是些无聊的大人的事。学校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快多吃一点，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千岁看着碗里那块金黄色的玉子烧，又看了看母亲那双温柔却带着一丝倦意的眼睛，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觉得这只是因为田野考察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所以母亲才不愿多提那些令人沮丧的细节。毕竟，每一次长时间的外出归来，父母都会显得格外疲惫。
“嗯！”
千岁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块玉子烧和所有的疑问一起塞进了嘴里。
甜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化开。
餐桌上，再次恢复了那份温馨而平静的氛围，仿佛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母女，正在享受着属于她们的夜晚。
此时的文京区，夜晚的汤岛天满宫褪去了所有白日的喧嚣。
游客与信众早已散去，只剩下石灯笼在参道上投下点点光斑。在这片庄严肃穆的寂静中，一阵急促而毫不客气的脚步声打破了神域的宁和。
柊莉奈穿着樱丘女高的校服，背着她那价值不菲的书包，却像个不良少女一样大步流星穿过神殿后方，径直来到一栋看起来像是神职人员居住的社务所前。
她连气都不喘一口，抬起手“砰！砰！砰！”地拍打着那扇陈旧的木门。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喂——！书呆子！在家吗？开门！”
她的喊声惊动了一位恰好路过的年长神官。他提着灯笼走来，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份喧哗极为不满。但当灯光照亮莉奈的面容时，神官脸上的不悦瞬间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转身默默地离开了，仿佛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别装了！我知道你在里面！”莉奈拍门拍得更响了。
话音落下，门内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嘎啦啦……
那扇木质的推拉门被缓缓地拉开了一道缝隙。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露出来，照亮了一个戴着宽大黑框眼镜、留着一头略显蓬乱黑发的少女的脸。正是白天出现在东京理科附属高中的天台二人组之一。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块一样的硬壳书，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了清净的烦躁。
“你就不能安静一点吗，柊莉奈？”眼镜少女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压抑的恼火，“这里是供奉学问之神的神社，不是你家那个吵闹的训练场。”
“少废话，汤岛。”莉奈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我不是来请你去打架的。我需要借用一下你的脑子。需要你帮忙查点东西。”
“我拒绝。”门里的少女干脆地回答，说着就要关门。
“报酬是菅公圣迹全图的江户初期拓本。”莉奈不紧不慢地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正要关上的门猛地停住了。门被“唰”地一下完全拉开，露出了少女的全貌。她还穿着校服，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外褂。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莉奈，闪烁着一种学者看到稀世珍宝时才会有的狂热光芒。
“……你说的是德川光圀下令编撰、目前只在国立国会图书馆存有孤本的那一套？”
“不然呢？”莉奈得意地笑了笑，“复印版，超高清的。只要你帮我这个忙，明天就送到你手上。”
少女沉默了。她看着莉奈的眼睛，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利益权衡。
最终，对知识的渴望战胜了对麻烦的回避。
“……进来吧。”她侧过身，让开了通道，“先把资料给我看。至于帮不帮忙另说。”
社务所内部并没有想象中的神圣庄严，反而像一个学者的研究室，四面墙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地上、桌上、甚至榻榻米上都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墨香和樟木混合的味道。这里唯一的电子设备就是汤岛镜背后的那台电脑
莉奈轻车熟路地绕过几堆书山，将自己的书包扔在一片空地上。
“我要查的是她。”莉奈开门见山，将一张学生档案的照片在手机上放大后递给了汤岛，“朝仓千岁。”
镜瞥了一眼，便视线移回自己的书中，语气平淡：“她的基础资料我看过，神道厅评定灵感等级为E，完全的非能力者。其父母，民俗学家朝仓真二与美幸，于一周前，在大分县与宫崎县交界处的御鸣山深处，被确认为‘御鸣山废社地脉泄漏事件’的受害者。”
她顿了顿，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口吻补充道：“如果不是这次意外。‘朝仓’这个在神道厅档案里只剩下象征意义的姓氏，根本就不会再次出现在天岩户的神道厅高层的紧急会议上。”
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莉奈，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而你，柊家的王牌，也就不会被紧急派来东京，扮演这个无聊的转校生了。所以，有什么问题吗？你发现了报告上没有的东西？”
“问题大了。”莉奈收回手机，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变得无比认真，“今天下午，我跟踪她被发现了。”
汤岛镜翻动书页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莉奈。
“不可能。”她断然否定，“神社的常世之眼24小时监控着东京所有高危灵力点，这段时间更是加强了对她的远程监测。她的灵感指数从未出现过任何波动。你是不是靠得太近，被物理察觉了？”
“我跟在她身后五十米，中间隔着至少三十个路人。”莉奈的语气无比肯定，“她没有回头，没有侧耳倾听，但她就是知道我在那里。那不是五感，是一种‘直觉’，一种能嗅到危险的本能。”
这一次，汤岛彻底沉默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到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和档案飞速闪过。
“神道厅的官方档案里，没有任何异常记录……”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如果不是她本人有问题，那就是她身上，或者她家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莉奈抱起双臂，靠在书架上，“我需要你挖得更深一点。我要朝仓家几百年来的所有记录，我要她家那栋老宅的土地历史，我要所有和‘朝仓’、‘月之巫女’相关的传说和禁忌。我要你找出，你们的常世之眼，到底漏掉了什么。”
汤岛镜停下了敲击。她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那份属于学者的狂热光芒，再次被点燃了。
“……成交。”她言简意赅地说道，“影印版必须是原尺寸，纸张要用和纸。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东西。”
“没问题。”莉奈的脸上，重新露出了那抹自信的笑容。
然而，她脸上的笑容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
嗡——
一声低沉却清晰的震动，同时从两人的口袋里响起。那不是普通的手机提示音，而是某种加密频道的专属通知。
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不约而同地掏出了各自的电话。
社务所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声。手机屏幕的光芒映照在她们的脸上，将她们的脸色映照得阴晴不定。
莉奈脸上的自信消失了。而另一边，汤岛脸上的求知欲也被一种近乎惊骇的严肃所取代。
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沉重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最终，还是莉奈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随性与活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真的有‘东西’……能顺着黄泉的通路，回到现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