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室到校门口，不过短短五分钟的路程。
但在今天，这段路对朝仓千岁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柊莉奈就走在她的身旁。
那个完美到无懈可击的转校生，此刻正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与她并肩而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兴致勃勃地聊着一些无伤大雅的闲话。
“今天的古文学课好难啊，那个老师讲得也太快了，我笔记都差点没跟上。朝仓同学你呢？感觉怎么样？”
“……还行。”千岁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词。
“说起来，我看到朝仓同学你的书包上挂着一个很可爱的猫咪挂件，是在哪里买的呀？”
“……别人送的。”
“是吗？真好看。我刚从北海道过来，对东京还不太熟，下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以推荐给我吗？”
“……嗯。”
千岁的回答简短到了极致。她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了压制自己立刻转身逃跑的冲动上。身旁这个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太阳”，此刻在她眼中比任何怨灵都更加危险。她能感觉到，那看似随意的闲聊背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自己的每一个微小的反应。
终于，校门出现在了视野中。
千岁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我从这边去车站了，明天见，朝仓同学。”校门口，莉奈停下脚步向她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得无可挑剔。
“……明天见。”千岁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立刻转过身逃也似得离开。
柊莉奈站在校门口，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静静地注视着千岁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明亮的的眼眸，此刻却泛着如同金属般的光泽。
她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地进行着复盘。
放学前朝仓千岁一切正常。
转折点是那两个路过女生的抱怨。
在那之后，千岁对自己提出了那个问题——“放学后，都是怎么回家的？”
一个毫无逻辑关联的问题。
一个对于性格孤僻的她来说，绝对不会主动提出的问题。
为什么？
那两个女生说了什么？
“……家里安静得要死……”
安静。
莉奈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早上的那句话。
“那……这一个月，家里一定很安静吧。”
她瞬间明白了。
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那不是一个情报上的失误，而是一个情感上的失误。为了表现出共情，为了能更快地拉近距离，她说了一句过于精准的话。
她用一个调查者的视角，去模拟了一个朋友的关心，却因为模拟得太过完美反而暴露。
而朝仓千岁，那个在神道厅档案里被评定为灵感等级“E”的、完全的非能力者，却凭借着野兽般的直觉，捕捉到了这句完美话语中，那一丝致命的违和感。
出事了。
莉奈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
她被发现了。
从这一刻起，伪装已经失去了意义。目标已经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接下来的接触，难度将呈几何倍数上升。
她不再犹豫，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莉奈没有去任何高科技的情报机构，而是来到了东京另一个极具盛名的地标——以祈求良缘而闻名的东京大神宫。
与汤岛天满宫那种庄严肃穆的学术氛围不同，这里充满了更加生活化，也更加的少女心。前来参拜的大多是年轻的女性，空气中都仿佛飘散着淡淡的期待与羞涩。
莉奈轻车熟路地绕过正殿，来到神社后院一间专门授予御守的窗口。
一个穿着洁白巫女服，留着及腰黑发，看起来文静端庄的少女正坐在窗口后，微笑着为前来求取御守的参拜者递上缘结守。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得体，充满了神职人员应有的圣洁感。
当她看到莉奈走过来时，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变得更加温柔和无可挑剔了。
“哎呀，这不是柊家的莉奈小姐吗？”少女的声音柔和得如同春风拂面，但那双含笑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温度，“真是稀客呢。您不是一向只追逐那些稍纵即逝的恶缘吗？怎么今天有兴致，来我们这种只会结下长久之缘的小地方了？”
“……千佳，”莉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面对这种绵里藏针的攻击，她一向不知该如何应对，“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出云千佳优雅地将一串缘结守递给面前的信众，然后才用手帕轻轻得擦拭着手指，仿佛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柊家的大小姐，竟然会需要我们这种乡下小神社的帮助吗？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不过，莉奈小姐的‘请求’，总是那么突然，又那么短暂，我怕我们庙小，承受不起您这份厚爱呢。”
莉奈深吸一口气，知道和她绕圈子只会没完没了。便决定开门见山。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千佳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暴露了。”
千佳脸上的嘲讽瞬间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但莉奈没有给她机会。她飞快地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最后几名游客也已经走远，才重新将视线锁定在千佳身上，身体微微前倾，用几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弹：
“而且，朝仓美幸回来了。”
这一次，出云千佳脸上那副营业式的完美微笑寸寸剥落。
她没有追问“怎么会暴露”这种细枝末节，而是一言不发地抬起头，看向莉奈的眼睛。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一个眼神便已足够。
莉奈知道，千佳想到了。
她们想到了同一件事。
——昨晚深夜，那条通过最高加密频道发送的紧急警告。
那份由九州天岩户神社现场祓除部队与柊家勘测班共同署名的报告，内容很简短：
【警告：御鸣山现场勘测异常。地脉缺口尺寸，与外泄的黄泉污染浓度严重不符，污染等级远超预期。】
【补充：缺口内部发现非自然撕裂造成的二次破坏痕迹。】
【最高等级推论：有未知存在，利用地脉泄漏作为掩护，从黄泉一侧强行突破了彼岸，来到了现世。】
这个推论，在昨晚还只是一个让所有高层彻夜难眠的可能性。
而现在，莉奈带来的消息给了这个可能性一个答案。
一个本应死在黄泉淤泥冲刷下的女人回来了。
夕阳的余晖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千佳终于开口：“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
她顿了顿，为整个事件下达了新的定义。
“……已经不是如何保护朝仓家的末裔的问题了。”
“而是在她的身边，正潜伏着一个从黄泉爬回来的，未知的东西。”
“没错。”莉奈的表情无比凝重，她继续补充道，“而且我们还不能直接动用柊家的力量，上门强行祓除。”
她看着千佳，说出了这个事件最棘手的地方：
“先不说在那种密集的居民区里，我们能不能完全控制住祓除的规模。光是‘闯进一个普通女高中生的家，指着她失而复得的母亲说那是个怪物，然后当着她的面将其杀掉……”
莉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这种事，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做不出来。就算我们成功了，对朝仓千岁来说，我们才是真正的恶鬼吧。”
听完这番话，千佳沉默了。
她缓缓地垂下眼帘，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那根连接在怪物与少女之间无形却又坚韧的纽带。
“也就是说……”
这位专精于缘之道的巫女，用一句话总结了她们目前所面临的困境。
“那个东西正利用着与朝仓千岁之间的母女之缘，作为它最坚不可摧的结界，是吗？”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良久，千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所有个人的情绪都已收敛干净。
“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神道厅最初授予我们的权限范围。”她冷静地说道，“我会立刻起草最高优先级的报告，将情况上报给伊势。但是，”她话锋一转，看向莉奈，“我们都清楚，等待上面的决断需要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案。
“在我处理文书工作的时候，你，”千佳的目光锁定在莉奈身上，“去找镜。”
“让她把所有能接触到的档案全部翻出来。看看历史上，有没有过类似的先例……”
千佳的声音压得极低。
“关于从黄泉归来的东西，模仿死者，并利用亲族之缘潜伏于现世的案例。”
“我们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傍晚，朝仓家。
“我回来了。”
当千岁合上大门，将门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与内心不断发酵的寒意一同锁在身后。
此时，一句温柔的喊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欢迎回来，小千。饭马上就好了哦。”
混合着酱油和味淋的甜咸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千岁换下鞋子，走进房间，就看到母亲朝仓美幸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她的背影看起来依旧有些单薄，动作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但仅仅是这个背影的存在，就足以抚平千岁心中大部分的焦躁。
餐桌上，一场只属于母女二人的晚餐开始了。
热气腾腾的土豆炖肉，撒着葱花的味增汤，还有晶莹饱满的白米饭。
“今天的学校怎么样？”美幸为千岁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微笑着问道，就像任何一个关心女儿的普通母亲。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千岁心中那个尘封的匣子。白天的种种经历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千岁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她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倾诉欲望。她想告诉母亲，班里来的那个转校生很奇怪。她想告诉母亲，自己感觉被人跟踪了，而跟踪者很可能就是那个转校生。
但当她抬起头，看到母亲那张带着温柔笑容却难掩疲惫的脸时，所有的话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妈妈她才刚回来。
那场田野考察一定非常辛苦，她看起来那么累。自己怎么能再用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去让她担心呢？
“没什么特别的，”千岁低下头，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声音很轻，“……和以前一样。”
“是吗。”美幸没有追问，只是温柔地注视着她，“多吃一点，你看你都瘦了。”
“嗯。”
千岁大口地将米饭和炖肉送进嘴里，用食物的温度和味道，来强行压下心中那股无法驱散的寒意。
她的直觉几乎是嘶吼着告诉她，放学后跟踪她的就是柊莉奈。那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是她没有证据。
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明白对方的动机。
为什么要跟踪我？
一个家世显赫，光芒四射的财阀大小姐，为什么要对一个平平无奇的同班同学产生如此诡异的兴趣？
这根本不合逻辑。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结月，或是告诉老师，只会得到“你想多了”的回答吧。甚至可能会被当成是出于嫉妒的妄想。
“那个新来的转校生在跟踪我，因为她问了一句你家是不是很安静。”
光是想想，就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年来，千岁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另一个世界的恐怖。而现在，她第一次发现，来自人类的恶意远比那些遵循着固定规则的怨灵，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我吃饱了。”
千岁放下碗筷，她看到母亲的碗里米饭几乎没有动过。
“妈妈你怎么不吃？”
“啊，我没什么胃口。可能是刚回来还有点累吧。”美幸微笑着，“小千吃饱了就好。”
千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起碗筷。
当她在厨房里清洗着碗碟时，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她的指尖，也让她那颗因恐惧和困惑而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了下来。
明天该如何面对柊莉奈？
这个问题盘旋在心头，没有答案。
但随即，一个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
她其实并不需要一条新规则。
因为应对这种“明明存在，却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察觉”的情况，她已经是专家了。
十年来，她是如何在那场永不落幕的百鬼夜行中幸存下来的？
靠的就是那条用童年的惨痛经历换来的、早已融入骨血的铁则：
绝对不能表现出，你在看它们。
假装看不见挂在电线杆上的尸体，假装听不见耳边的怨毒呢喃，假装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正常人。
这是她最熟练和痛苦的生存技能。
而现在，战场只是从光怪陆离的街道转移到了看似平静的教室。
怪物不再是形态扭曲的怨灵，而是一个如太阳般耀眼的转校生。
敌人不同，但战术是相通的。
千岁关掉水龙头，水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倒映在厨房窗户上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她会将这项在鬼魅世界里磨炼出的技艺，第一次用在人的身上。
她会继续扮演那个孤僻、迟钝、对一切都毫无察觉的朝仓千岁。
然后，在那副名为正常的伪装之下，用自己全部的精力去观察，去等待。
等待柊莉奈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出现裂痕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