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夕走到桌前往椅子上一坐，两只脚丫子当场悬在了半空。她面无表情地把两条腿盘进宽大的坐垫里。只要脚不沾地，就没人能看出她腿短。
桌上的头戴式耳机扣上脑袋，耳罩直接滑到了腮帮子底下。白夕把两侧头梁推到最小格卡稳，头顶那根银色呆毛顺着海绵垫的缝隙弹出来，在屏幕荧光下翘得笔直。
语音频道里正热闹。四号位是隔壁寝室的周凯，正跟室友耗子吹牛：“等老白上来让他选个肉坦抗揍就行，今晚这局我带你们乱杀。”
言海瞧见头像亮起，顺嘴嚷嚷：“人齐了，老白你打哪路？”
白夕按开麦克风：“……随便，打完这把我要去洗头。”
刚叠上《贵人语迟》词条的嗓音顺着电流传过去，音量轻柔，尾音软糯。
语音房里敲机械键盘的动静停了。“卧槽？”耗子直接破了音，“海哥，老白这号里怎么冒出个妹子声音？”
隔壁寝室传来椅子滚轮划过地板的脆响，周凯猛地坐直身子：“言海你老实交代，背着兄弟们花大价钱点了个顶配陪玩借号炸鱼？这声线跟动漫配音似的，一小时不得两三百？”
言海在麦里爆发出一阵剧烈呛咳，他光顾着凑人五排，压根忘了白夕现在的动静。
“咳咳，什么陪玩，思想健康点。”言海张口就编，“老白这两天去外地跑实习单位了，他家远房表妹来这边玩两天，闲着没事借电脑打一把。妹妹认生胆子小，平时不爱说话，你们收着点大嗓门。”
一直没吭声的阿阳轻叹口气，接过话头：“进选人界面了，先定位置吧。”
一听是认生胆小的远房表妹，两个大老爷们的嗓门当场夹了起来。周凯清了清嗓子，硬把公鸭嗓压成低沉气泡音：“咳，原来是老白妹妹。随便选，死十次哥也能带你躺赢。”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里，白夕没再开过一次麦。她把对面打得刚到投降时间就点了放弃，原本喊着带躺的周凯全程连个人头皮都没摸着，只顾着跟在后面让资源喊六六六。
结算界面刚弹出来，周凯的好友申请就接二连三往屏幕上蹦：“妹妹别走啊，再带哥飞一把，商城新出的武器哥现在就给你买……”
“……不打了，洗头。”
白夕干脆利落地退语音关机，把隔壁寝室鬼哭狼嚎找言海要微信的动静统统关在屏幕外头，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镜前，她抬手扯下脑后阿阳帮扎的黑色发绳。
银白色长发哗啦散开，顺着单薄的肩背一直垂到腰际，把狭小的浴室映得亮堂堂的。
前二十一年留短发，她冲个澡搓把肥皂就能出门，从没觉得洗头是个体力活。等脱了衣服站到花洒底下，温水刚浇透头顶，白夕脖子就猛地往下一沉。
吸饱了水的及腰长发沉得惊人，坠在脑袋后面跟顶了床湿棉被差不多。
白夕习惯性低下头去挤洗发水揉泡沫，后背那一大片湿漉漉的银发冷不丁全滑到了前头，严严实实地糊住了她的整张脸，连鼻子带嘴封得密不透风。她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在自家淋浴间里体验一把水刑窒息，手忙脚乱把湿头发往耳后拨，滑腻的泡沫又顺着额角直往眼皮上淌。
好不容易摸索着冲掉泡沫，新的难题又来了。
阿阳在超市千叮咛万嘱咐，护发素只能涂发梢，不能抹头皮。可这一头银发垂到腰眼，低头抓在手里白花花一大团，鬼知道从哪一截开始算发梢。白夕凭感觉往发尾抹了两把，冲水时滑溜溜的怎么冲都觉得没洗干净，站在花洒底下弯腰折腾得老腰发酸，才算勉强收工。
擦干身子，换上新拆封的睡衣。白夕站在洗手台前摁开了那台大功率吹风机。
热风呼啸而出，满头半湿的银发漫天乱飞，头顶那根呆毛被风吹得跟螺旋桨似的狂转。
哪怕她现在手劲大，举着吹风机不至于胳膊发抖，可这头发实在太厚太长了。吹干了外面一层，拿宽齿梳一拨，里头还是潮乎乎的。狭小的浴室被热风烘得跟蒸笼一样，白夕耐着性子一层层挑开吹透，等彻底吹干梳顺，外头卧室的挂钟已经走了半圈。
关掉吹风机，耳根子总算清静下来。
白夕松开酸胀的肩膀，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半身镜。
刚被热气熏过的脸颊透着点浅淡的粉意，浅蓝色宽松睡衣衬得身形愈发娇小，那一头折腾掉她半条命的及腰银发此刻蓬松柔顺，垂在身侧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空气里全是清甜的白桃洗发水味。
白夕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片刻，默默摸来手机，对着镜子换了三个角度连拍三张，行吧，看在这张脸的份上，隔几天受一回刑也不是不能忍。
她爬上床刚准备躺平歇口气，枕边的手机屏幕接连亮了两下。
第一条是快递小程序弹出来的揽收提醒，寄件人是老家的老爸，备注栏里明晃晃写着“生鲜水果两整箱共四十斤，预计明日上午送达校外驿站”。
紧接着底下又跳出一条校篮球队队长发来的微信语音：“老白，明早九点系队训练赛别忘了啊，敢放鸽子我们几个直接杀去你出租屋掀被窝了。”
白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和银白长发，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