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十四年秋,沈家轰然败落。
消息是晌午传进城的。
沈家世代经营盐运,家大业大,在城中风光三十年。城东半条街的铺面都归沈家,后院单单堆盐的仓房,便有六间。当年沈家女儿备嫁,一抬嫁妆,能铺过半条街巷。沈家厨子常年不得闲,家中二十余口人用饭,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沈知微是沈家独女,生在这座大院,长在这座大院。她还记得院里那口老井,井栏被绳索磨出数道深沟;记得后园那株白玉兰,每到开春,先开花,后抽叶,满树白花,像要淌落下来;还记得年节时分,厨房里的香气漫满整座院落。
只是盐道营生,向来行走刀尖。
三年前,江北盐引出事,牵扯出一众相关之人。沈父起初尚宽慰家人,说沈家账目干净,不必畏惧核查。可待到那年秋天,一纸罪状送达,账册封存,宅院查抄,家中男丁尽数发配边地。
官差上门,正是晌午。
沈父在后堂吃面,碗里卧着一枚荷包蛋,才刚吃几口。听见前院喧闹,他放下筷子起身往外走,才迈出两步,身子猛地一歪,直直栽倒在地。
后来厨房下人说,那碗面一直冒着热气,碗里的蛋完好,慢慢凉透,人却再也醒不过来。医官赶来,确诊是急火攻心。
这一年,沈知微十七岁。
家败得猝不及防,快得让人喘不过气。三个月内,仆役四散,母亲的陪嫁尽数典当,偏院老旧家具变卖一空。能变卖的都卖了,母女二人搬到城南小院,身边只剩几件旧衣、一床被褥,还有一副绣架。小院一间正屋、一间偏屋,外加搭出来的简易灶棚,灶棚屋顶漏雨,落雨时,要摆两只盆接雨水。
往后日子,沈知微什么活都要做。从前在绣楼跟着嬷嬷学的针线,此刻成了赖以活命的本事。白日替人绣帕子、扇套,夜里点一盏豆油灯,赶绸缎庄的绣活。眼睛熬红了,只用手背揉一揉,继续落针。灯油耗费得快,她便把灯芯剪得极短,火苗小小的,凑近才能看清细密针脚。
母亲本就体弱,搬进小院第二年春天便开始咳喘,一咳就是大半年。熬到初冬,人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离世那日午后,母亲拉着她的手,轻轻说了一句,回屋歇着,而后再也没有睁眼。
沈知微把母亲葬在城西义地。下葬那天下着细雨,她独自站在新坟前,静静立了很久。那年她十八岁,自母亲走后,世上再无亲人。
这些都是往后的事。
变故发生的第五天,谢家的人上门了。
谢家与沈家是旧交。当年谢老爷做盐引生意,全靠沈父引路。年轻时候二人在运河边等候货船,船迟了两日,他们蹲在码头两夜,分食一袋冷馒头。两家早早定下婚约,谢家少爷谢云舟,日后要娶沈知微。
定亲那日,两家人齐聚一堂,取出一支上好羊脂玉簪。谢老爷捧在掌心,拿出小锉,在玉簪中段磨出一道极细的刻痕,双手轻轻一掰,“嗒”一声,玉簪从中断开。
“两家各执一半。”谢老爷说,“待到成婚,合在一处,才算成对。”
那时沈知微才十二岁,蹲在廊下看大人分开玉簪,看得入神。玉簪断裂那一声轻响,她记了许多年,如同薄冰裂开。
谢家比她年长五岁的少年谢云舟,就站在一旁。他没有看玉簪,目光落在落在地上细碎的玉屑上。
“断了。”他低声说。
“还能接上。”沈知微答。
他抬眼望她,没有回话,耳尖悄悄泛红。
五年转瞬而过。
沈知微长到十七,谢云舟二十二。他每隔数月便会登门一趟,名义上替父亲送些物件。每次过来,二人在园中小廊闲谈,说的都是细碎小事。他问她绣的什么花,她问谢家玉兰今年开了几树。
“三树。”她说。
“比我们家多,我家那树,花开不全。”
“是你家院子背阴。”
都是这般清淡闲话,可沈知微把每一句,都牢牢记在心里。
变故之后,谢家来人了。
来的不是谢老爷,也不是谢云舟,是谢家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