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向前流淌。
沈知微送走母亲那年,十八岁。独居小院,一手绣活,渐渐在城里有了名气。
她绣的帕子、扇套,嫁妆上的并蒂莲,同行绣娘看上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沈家姑娘的手艺。
她绣活有个特别的习惯,从不绣满整朵花,总要留一片花瓣空白。
起初是替绸缎庄赶制一套嫁妆绣品,主家取货,看见留白的并蒂莲,皱眉发问:“这片花瓣为何不绣完?”
沈知微答道:“留着。”
“留着做什么?”
“太过圆满,便少了余味。”
主家不解,可旁人偏偏偏爱这份留白。久而久之,“留白莲”成了她独有的招牌,不少人专程点名要她绣。
绣活名气起来,订单源源不断,她却从不抬价。一个孤女,凭双手养活自己,她已经感念命运。
只是她不肯嫁人。
年岁渐长,媒人络绎登门。有小生意人,府衙差役,隔壁巷木匠,说媒的话都十分动听:凭沈姑娘这身手艺,谁娶到都是福气,往后成家生子,安稳度日。
沈知微一一客气回绝。
一回,相熟的老媒人上门,久坐之后忍不住开口:“姑娘,跟我说句实在话,你究竟在等什么?”
沈知微正低头绣扇套,落两针,才缓缓抬头。
“婶子,我心底压着一桩旧事,尚未了结。”
“什么事?”
“这件心结,解不开。我不能拿旁人一辈子的日子,来填补我的遗憾。”
媒人沉默许久,长叹一声:“你这性子,和你娘当年一模一样。”
送走媒人,沈知微站在院门口。门外槐树落叶,秋风一吹,黄叶铺满门槛,几片被风卷进院中。她回屋,搬下柜顶旧木匣,匣子里,正是那半截断簪。
断口磨得圆润,是十一年来,她时常取出来端详的缘故。拇指轻轻按压断口,像触碰一道陈年旧伤。
她心底默默想着,只要他过得安好,便足够。她不会前去打扰。
十一年里,谢家的消息,她断断续续听过:谢老爷离世;谢家少爷至今未娶,年岁渐长;旁人都说他性情冷淡,不近女色。她静静听着,听完添柴烧火,继续做饭。
这年初冬,她有一批绣活要送去交货,必经谢家铺子所在的街道。
本可以绕路避开。可那日午后大雨倾盆,她抱着绣筐赶路,图近路,便从这条街穿过。
雨势很大,她把绣筐紧紧护在怀里,站在店铺檐下暂避,等候雨势稍小。
雨水顺着瓦檐一串一串滴落,砸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窝,汇成细流淌走。她盯着地面水洼,一个接一个数着。
铺子里走出一人,撑一把油纸伞,朝她这边走来。
“姑娘避雨?不妨进店坐坐。”
声音陌生。她抬头,看见三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身素衣,神色沉静。撑伞时下意识把伞面偏向她这一侧,护着她怀里的绣筐。
“不必,雨很快就停。”
“这雨还要下一阵子。”他再次把伞往她这边倾斜,护住绣筐,“筐里绣品淋了雨,便毁了。”
她道谢,没有进店,退到檐角,抱着绣筐静立,直到雨收。
他不再多言,收伞立在铺子门口,静静望着她。
雨停,沈知微低头道一声谢,转身快步离开。绣鞋踩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她一路向前,不曾回头。
她不知道,那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目送她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铺内,他对老伙计开口:“把后堂那口木箱抬出来。”
老伙计一愣。那口箱子,少爷锁了十一年,钥匙常年随身携带,旁人碰不得。
抬箱子的时候,木箱很轻,轻得像里面空无一物。
老伙计后来回忆,那天少爷独自在后堂坐到夜半,烛火一夜未熄。
十余日后,一个腊月晴日。
沈知微途经柳巷,看见这间挂着老旧木牌的小铺子。早听城中人闲谈,有一处归物斋,遗失的旧物,偶尔能在此寻回。
她鬼使神差,抬脚走了进去。
陈九正擦拭一方旧砚,听见推门声,抬眼:“姑娘随意看看。”
铺内博古架上,只悬九件旧物。她慢慢走过,一步一顿,每一件都细细打量。走到最内侧一格,脚步猛地顿住。
架子上悬着一支玉簪,保留带簪头的半截,断裂的地方,用一小段鎏金接起,断口化作盛放的莲瓣,合为一枝完整并蒂。
她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指尖发麻,一路蔓延到胳膊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