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底长候

作者:槐生晚 更新时间:2026/11/7 22:07:19 字数:1478

沈知微不知道,管家回谢家复命那天,谢云舟就立在屏风后面。

屏风绘着竹林,他看了整整十年,那日眼里,一片竹叶也看不清。

管家一句句回话传入耳中:沈家败落,沈父离世,沈姑娘方才十七,婚事暂缓……最后他听见半截玉簪落在案几上的轻响,像一滴水坠入深井。

那年他二十三岁。

谢家正是鼎盛之时,新开两间铺面,货物往来苏杭,远至山东。父亲教他打理生意,见各色客商。从前他爱说笑,读书时交友甚广,宴饮之时话最多。可近两年,话渐渐少了。伙计都说他性子沉稳,父亲夸他长大有分寸。唯有他自己清楚缘由。

当晚,父亲找他谈话。

“云舟,沈家的事,你也听闻了。这门亲事是上一辈定下。沈家如今境遇艰难,你若是觉得为难,为父出面回绝。你若……”

“父亲。”谢云舟打断他,“我去一趟沈家。”

“去做什么?”

“把这半截簪,还给她。”

谢老爷长久看着他,最终摆了摆手:“你去吧。”

第二日,谢云舟动身。他没有骑马,换上一身素色便服,不想摆出谢家少爷的排场——刚遭变故的人家,见不得这般风光。走到城南巷口,他停下脚步。

小院门半敞着。他站在巷对面柳树后面,看见院里洗衣的沈知微。粗布衣裳,袖子挽到肘弯,手腕细得只剩骨头。她弯腰搓洗衣物,搓几下便直起身稍作歇息,抬手用手背擦眼睛,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

他在柳树下,站了半个时辰。

许许多多旧事涌上心头。想起十二岁那年,廊下看玉簪折断,她同他说,还会接上。想起十七岁的她,刚刚丧父,家道崩塌,独自在小院里搓洗旧衣。

他想,若是此刻推门进去,又能做什么。

归还半截玉簪,可以。替父亲应下婚约,迎娶她,也可以。把她接进谢家,护她安稳,谢家完全负担得起。这些,他都能做到。

可站在这里,他忽然想明白另一层。

他这般登门,究竟是成全,还是将她推入流言。

她刚刚失去家,失去父亲,独自守着小院洗衣谋生。他一身体面衣衫走进院门,像居高临下的施舍。

她若是拒绝,他便成了她仅剩体面里一根尖锐的刺;她若是应允,往后满城都会议论,沈家落魄的小姐,终究攀附谢家。

她才十七岁。这些闲话,她要听一辈子。

他静静立在柳树后,终究没有跨进院门。

返程路上,他拿定主意。不归还玉簪,归还便是了结这段缘分;也不登门提亲,提亲,只会把她推到众人指点之下。

他对自己说,等。等她真正站稳,能独当一面。

往后十一年,他便这般静静等候。

头几年,父亲频频催他议亲,他总推托,说生意繁忙,年纪尚轻。父亲追问他究竟中意何人,他只淡淡一笑。后来催得紧,他只重复一句,再等等。

曾有媒人送来一户门第相当人家的庚帖,父亲将帖子放在他案头,让他自行决断。那晚他在书房坐到夜半,提笔在庚帖背面写下“沈知微”三个字,写罢,又一笔笔划掉。庚帖收好锁进抽屉,既没有退回,也没有应允。那户人家等了一年不见回音,最后另嫁他人。

再往后,谢老爷重病。离世那年秋天,父亲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再次提起这件旧事。

“云舟,你在等什么?”

谢云舟放下药碗,仔细掖好被角。

“爹,再等等。”

“等谁?”

“等一个人。”他顿了顿,轻声道,“我怕她回头寻来,屋里已有旁人。”

谢老爷愣了片刻,听懂了。不再多问,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手背。

那年冬天,谢老爷走了。

谢云舟独自过年。谢家铺面账目被他打理得稳妥妥当,伙计都说他善于经商。外人都说这位少爷性子古怪,不肯娶妻,不近女色,收店便归家,书房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有人说他读书,有人说他写信。其实大多时候,他只是静坐,打开那只上锁木匣,看一眼匣子里半截玉簪,再合上。

十一年光阴。

那半截玉簪,一直收在旧木匣中,底下垫着软棉布,簪头并蒂莲朝上,断口朝下,和他拿到那日一模一样。一年之中,他取出来看不了几回。可每一次捧在掌心,玉簪断口都被掌心反复摩挲,越养越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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