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簪被认走的那年冬天,归物斋博古架最靠里的那一格,实实在在空出了半格。
陈九那几日话愈发少了。依旧每日按时卸下木门门闩,推开两扇饱经风雨的旧门板;拿竹扫帚细细扫净青石板落进来的碎枯叶;再取那块洗得发白的软白布,由上至下,把架子上陈列的旧物一一擦拭。只是抹布抚过一件件器物,走到那处空荡荡的格子跟前时,他的手腕总会下意识顿住,指尖悬空掠过空荡荡的木面,片刻之后,才收回手,转身继续擦拭余下八件旧物。
老伙计看在眼里,心里总觉得别扭,前后催了他两回。炭火盆在屋角幽幽燃着,火星偶尔噼啪跳一下,老伙计拢了拢身上的棉袄,低声劝:“先生,这格子空着实在扎眼,来往客人见了总要多问几句,还当咱们铺子出了什么变故。不如寻一件物件补上去?”
陈九将手中的软布对折,叠得方方正正,指尖摩挲布料起毛的边缘,目光落在那方空位上。冬日薄淡的天光穿过木格窗,斜斜落进铺子,把那处空荡衬得分外清冷。
“不必添。”他声调平平。
“可就这么空着,实在不像样子。”
“就要留它空着。”陈九把叠好的布搁回柜台,“旧物被故人认领走,是它辗转浮沉之后的福气。留一格空位,是给世间尚且漂泊、等待归人的别的老物件,留一处落脚的位置。”
老伙计听完,一时无言。这话听似在说架上无声的器物,字字句句,说的其实是世间兜兜转转的人心。
那半格,就这么空空荡荡晾了整整一个寒冬。
这一年的雪来得早,一场接着一场落。柳巷的青石板积了薄雪,寒气渗进石缝,路面结起一层滑溜溜的薄冰。巷子里行人寥寥,归物斋的木门常常大半日听不见叩响推门的动静。铺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炭火偶尔轻响。陈九也并不焦灼,搬一张矮凳坐在柜台之后,泥壶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煨着,煮一壶粗老的茶叶,沸水冲进粗瓷茶碗,浮起一层淡淡的茶沫。他就捧着温热的茶碗,抬眼静静打量架子上余下八件旧物,看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沉起落。
一日午后,屋外落着细碎碎的雪粒子,四下静得很。陈九忽然记起压在柜底的一样东西。
他弯腰俯身,将博古架最底层那只尘封的旧木匣拖出来。木匣漆面斑驳,铜扣生了薄薄一层绿锈。匣中盛放的都是尚且轮不到上墙悬挂的零碎旧物:几枚布满铜绿锈迹的铜钱,一截边角磨损断裂的木尺,一叠泛黄发脆、边角卷翘的旧信纸,纸面上还隐约残留着经年的墨痕。
他一件一件慢慢翻拣,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与锈蚀铜器,翻到匣子最深处,指尖触到一团粗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硬物。
他小心解开层层缠绕的旧粗布。
一方抄手砚静静躺在布絮之间。
砚身不大,是古旧的螺溪石,属于端石一类,通体泛着沉静柔和的青灰色。长年累月研墨,砚池被人日日反复摩挲打磨,陷下去极深,池底薄得近乎通透,对着窗边透来的天光一望,能看见一层朦胧浅淡的光晕,几乎快要被生生磨穿。砚台四边棱角历经岁岁年年磕碰,那些尖锐的棱角早被磨得圆融温润。砚底刀痕粗重,是后来人随手刻下的两个字,落笔仓促,力道沉实:
给砚。
陈九垂着眼,指腹轻轻抚过砚底刻痕,石面冰凉,指尖蹭下星星点点极细的石粉。他对着这方古砚静静凝望许久,仿佛能看见无数个灯火摇曳的夜晚,有人伏于案前,墨块一圈圈在砚池里旋动,墨汁层层晕开。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
那空悬了一整个冬天的木格,在这个落雪的午后,终于迎来了新的归处。
他搬来一张矮木凳踩上去,将棉绳细细绕住砚台两侧的砚耳,认认真真打了一个极小的绳结,和当年拴那支断玉簪时的结,分毫不差。
老伙计站在底下牢牢扶稳凳腿,仰头望着悬挂妥当的砚台,开口问道:“先生,这方砚,它的故人是谁?”
“记不清了。”陈九慢慢从凳子上跳落,目光抬起来望向高悬的砚台,青灰石面承接窗边微光,泛出一层哑然温润的光泽,“它被压在匣底许多年,一直未曾拿出来示人。”
“那,会有人专程前来认它吗?”
陈九没有立刻作答,视线落在砚底那两道粗拙刻痕上。
“砚底留着字。刻下这两个字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老伙计连忙凑上前,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木格高处的字迹,看罢,忽然低低“咦”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给砚’?这瞧着不像是人名啊……莫不是说,要赠予谁一方砚台?”
“正是。”陈九缓缓点头,“刻字之人心里,本是要将这方砚交付给某个人。可他只刻下这二字,余下的话,终究没能落于石上。”
“那剩下该刻的,会是什么?”
陈九并未直接回答,弯腰将矮凳子搬到墙角放稳,掸了掸衣袖沾染的细尘,轻声道:“等刻字的故人踏上门来,一切自然便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