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榴树窥窗

作者:槐生晚 更新时间:2026/11/9 18:28:23 字数:1536

要讲这方磨穿了的旧砚,故事得回溯到二十余年前,城北巷底那间小小的私塾。

私塾的先生姓周,乡邻都尊称他一声周夫子。宅子藏在窄巷尽头,门脸朴素狭小,一共两间屋舍,前屋摆下几排木案长凳用来授课读书,后屋便是夫子一家人起居安身的住处。院门之内栽着一株石榴树,还是周夫子安家落户那日,他的夫人亲手栽种。刚栽下时树干细得不过手指头粗细,岁岁抽枝长叶,待到榴花满树如火盛放之时,周家的小女儿周令仪,也长到了七八岁的年纪。

周令仪身形单薄,一双眼睛却生得又大又亮,整个人仿佛永远有耗不尽的精气神。她整日泡在私塾之中,却并非安分坐于案前读书识字,反倒专爱捣乱淘气。先生授课,她缩在课堂最末尾的角落,听不上几句,心思便早已飘到院外。

她在私塾有三件乐此不疲的趣事:攀上院中的石榴树躲在繁密枝叶间玩耍;悄悄藏起教书先生案头的毛笔;听见学堂里学童背错典籍文章,便捂着嘴躲在角落偷偷嗤笑。

整间私塾,只有她一个女孩子,也数她最为顽跳。周夫子拿这个女儿毫无办法,屡屡训诫收效甚微。周夫人时常念叨,劝她女孩子家应当娴静安分,可嘴上说教,到底也舍不得过分苛责女儿。后来夫人索性寻了一桩差事分派给她,让她日日给学堂里的学子添水磨墨。

“你这双手,只要闲下来,总要生出祸事。往后,便由你来给诸位学子添墨。”

彼时私塾之中的学童,大多是城北周边街坊邻里的孩子,也有几户住得远些,每日徒步往返,晌午便留在私塾搭伙吃一顿粗茶淡饭。学子之中,有一个少年名叫沈砚秋,比周令仪年长三四岁。

沈砚秋是祖母亲自送来求学的。

他家住在隔了两条街巷的小院,乃是沈家独苗,父母早早便撒手离世,只剩祖孙二人相依度日。祖母将全部期许都寄托在孙儿身上,平日里省吃俭用,克扣衣食,拼尽全力也要供他读书。老人家时常喃喃念叨:“咱们沈家三代,不曾出过一个读书种子,若是你能读出些名堂,我这一把老骨头,也算没有白熬。”

沈砚秋生得清瘦单薄,性子沉静寡言,总是独坐课堂靠窗边的最里一排。读书的刻苦,整间私塾无人能及,周夫子也数次当众赞许,说这少年心定如止水。只是他用起文房器物,总比旁人要耗损得厉害。旁的学子一支毛笔能用足一整年,他往往两三个月笔头便磨得秃秃;旁人一块墨锭慢慢研磨,可以用上两三个月,到他手中,一月有余便磨得只剩小小一截。

只因他读得苦,写得勤。散学之后别的孩童纷纷奔跑嬉闹,唯有他依旧安坐案前伏案书写。隆冬腊月,寒风钻过纸窗缝隙吹进屋内,手指冻得僵硬发紫,他也不肯搁笔,只是抬手搓一搓冻僵的手掌,呵几口热气,便继续落纸挥毫。

他手头那方砚台,是祖母从旧货铺子淘换来的旧物,质地普通,研墨之时砚面会发出沙沙的粗粝声响。可即便器物粗陋,沈砚秋依旧爱惜至极。每日放学离去,必定仔仔细细把砚台洗刷干净,拿一块旧棉布层层裹好,收进那处补丁摞补丁的粗布书袋。

周令仪第一次格外留意这个沉默的少年,源自一桩不起眼的小事。

那日散学,满堂学童一哄而散,各自归家。周令仪照旧手脚麻利攀上石榴树,蜷在粗壮的枝桠之间,藏身层层叠叠绿叶之后,向下眺望学堂屋内。

偌大的屋子几乎已经空了,唯独沈砚秋还留在原位。他不疾不徐,将书卷、毛笔、残墨,一件件妥帖收进布包。收拾完毕,捧起那方旧砚,走到院中的井台边仔细清洗。

洗罢砚台,他走回屋檐底下,脚步忽然顿了顿。

他微微抬首,目光直直望向石榴树繁茂的树冠。

周令仪缩在树叶缝隙之后,本以为枝叶遮掩,自己藏得严实,不会被人察觉。可少年那一眼,分明是知道树上藏了人。片刻,他收回视线,提着沉甸甸的布包转身离去。

离开之前,他在原地短暂伫立一瞬,仿佛有千言万语已经涌到唇边,最后又尽数咽回心底,什么都未曾说出口。

彼时周令仪年纪尚小,读不透少年眼底藏住的心事,只从树上溜下来,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好生古怪。许多年之后,历经世事,她才恍然读懂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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