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旧谎沉年

作者:槐生晚 更新时间:2026/11/11 10:03:53 字数:1527

岁月流转,几年光阴倏忽而过,那间城北私塾终究还是走到了散场的一日。

周夫子年岁渐高,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气力衰颓,再也撑不住满堂授课。城北街巷的孩童也陆续长大成人,有的外出做工谋生,有的拜师学习手艺,愿意安坐案头读书的少年,越来越少。到最后,学堂里仅仅剩下三四名学子,周夫子索性闭了私塾,举家搬迁去往城西,投奔兄弟过日子。

彼时周令仪已经十五岁,跟着父母一同离开住惯的城北。

搬迁那日,她站在旧日私塾院门,久久凝望那棵陪伴她整个童年的石榴树。如今树干早已高过屋顶,待到花期,满树榴花如火,灼灼盛放。一幕幕旧景涌上心头:无数个午后,她蜷在树枝叶丛里,向下偷看屋内那个清瘦少年低头收拾布包的身影。

一别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沈砚秋。

只是街坊之间,断断续续传来关于他的消息。听说沈家那个苦读的少年,考取了秀才,没过几年,又高中了举人。

周令仪十六岁,他中秀才;她十九岁,他中举人。后来听闻他远赴京城参与会试,第一场落第而归,第二年再度上京赴考,依旧未能得中。旁人议论说沈砚秋性子硬,接连受挫,不见半分颓丧,回乡之后依旧闭门苦读,手不辍卷。

周令仪二十岁那年,听从家中安排嫁为人妇,夫家是城南做小买卖的蒋姓人家,人性情温厚,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婚后她生下一儿一女,本以为就这般平淡走完一生,奈何世事难料,丈夫后来纳了外室,家中风波不断,纠缠数年之后终究分开。她带着年纪尚幼的小孩子,回到娘家度日。此时周夫子早已故去,母亲也早早离世,家中只剩她与兄长一家相依。

为了糊口,她重拾年少时在私塾练就的本事——抄书谋生。

少时在私塾日日替学子添墨,长年累月练出一手极好的磨墨功夫。研出来的墨汁,色泽匀净温润,不涩不滞。整日伏案抄录书卷,一日之内,要反复研磨许多回墨。磨墨的手艺,也在生计打磨之下愈发纯熟。

待到周令仪年届四十,兄长托熟人举荐,为她寻得一份差事,在一间蒙学私塾照看年幼学童课业。

而那间蒙学,恰恰就开在柳巷,归物斋的巷口边上。

一日课业结束,她弯腰替孩童收拾散乱的书桌,伸手探进黑漆漆的桌肚,指尖触碰到一件冰凉坚硬的物件。取出来一看,是一方旧砚,不知是哪一位学童遗失,被丢弃在桌角。

她下意识将砚台翻转过来,看向砚底。

石面上两道粗重仓促的刻痕,赫然映入眼帘:给砚。

那笔力她一眼便能认出。落笔沉实,横划之时用力下压,带着少年独有的仓促莽撞,正是当年沈砚秋的笔迹。想来,应当是他考取秀才前后这三年之内刻下。

周令仪双手捧着这方沉甸甸的旧砚,伫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无数尘封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那个寒冬,石榴树上的自己,偷偷调换砚台;少年捧着新砚,抬眼望向窗外长空,长久沉默。当年她逃一般跑下大树,始终没有上前同他说一句话,这件事,她本以为只有自己心知肚明。

可他,悄悄把心事刻在了砚底石上。

她抱着这方旧砚,在空荡荡的蒙学堂屋里静坐许久。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屋内光线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日午后,她没有回兄长家中,怀抱着砚台,一步步走进幽深的柳巷,推开归物斋那两扇老旧木门。

屋内光线柔和沉静,陈九正安坐柜台之后擦拭器物,听见推门声响抬眼望来。

周令仪把砚台轻轻搁在木柜台之上,指尖微微收紧,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沙哑:“听闻贵斋,常有旧物悬挂,等候故人前来相认。”

陈九垂眸,目光落在那方青灰古砚之上,又抬眼望向眼前妇人,缓缓颔首。

“是有一方砚。青灰螺溪石,砚池几乎被人磨穿,悬于架上。”

“它是在等候前来取它的人吗?”周令仪追问。

陈九轻轻摇头:“并非等候某一个前来认领器物的人。”

“那,它在等什么?”

“等候刻下砚底字迹的人。”陈九望向高处木格悬挂的砚台,“砚底只留二字,刻砚之人,话只说了一半。”

周令仪站在原地,心口五味杂陈。心底一个念头清清楚楚浮上来:他的话没有写完,我想要替他,补全剩下的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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