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寒冬,天寒地冻。井台四壁终日结着厚厚的坚冰,沈砚秋那方相伴许久的旧砚,终究坏在了这个凛冬。
那日课后,他照旧捧着砚台去往井边清洗。天寒手僵,指尖麻木不听使唤,砚台骤然从掌心滑脱,重重磕撞在冰冷坚硬的井台石面上,砚角磕落下小小的一块,砚池之上,裂开一道细细长长的裂纹。
裂纹不算宽大,却实实在在毁了一方砚。
他没有声张半句。拿布把砚台水渍擦拭干净,照旧裹进棉布,收进布包。第二日照旧带到学堂伏案研墨。墨汁一浸润,那道裂隙便会缓缓渗出水珠。每当渗水,他便默默将宣纸轻轻往旁边挪上几分,避开洇开的水渍,动作从容自然,仿佛这本就是习以为常的小事。
这一切细微举动,全都落在了周令仪眼里。
她提着墨壶,挨个给案台添墨,走到沈砚秋桌边,假意搅动墨汁,眼角余光悄悄落在那方砚台之上。她看清砚池那道冷硬裂痕,也看清少年每每渗水,便不动声色挪开纸张的模样。
少年家境拮据,她心里清清楚楚。
那一日散学之后,她特意绕路,走到沈家居住的那条街巷,远远伫立望向那一座朴素小院。窗棂糊着泛黄的窗纸,几处破洞,拿旧报纸糊补起来挡风;院门口竹竿晾晒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棉袄。她静静站了片刻,什么也做不了,便转身回了家。
夜里回到房中,她掀开自己的木箱。箱底静静躺着一方小石砚,原是母亲的陪嫁物件,母亲见她渐渐长大,便赠予她,盼她多少识得几个字。石砚质地算不上名贵,却是崭新完好,不曾被人研过几回墨。
周令仪几乎从未动用过它。她拿软布细细擦拭石面浮尘,把砚台摆在烛火之下,对着摇曳跳动的烛焰看了许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少女心事。
第二日,天还蒙蒙泛着鱼肚白,她便早早起身。将那方完好的小石砚揣进棉袄怀里,一路小跑赶往私塾。此刻学堂之内空无一人,晨霜还凝在窗沿。
她轻手轻脚走到沈砚秋的案前,把少年那方磕裂渗水的旧砚揣入自己怀中,再将怀里崭新的小石砚稳稳摆在原处,连摆放的角度朝向,都竭力模仿原先模样。
摆好之后,她又后退两步端详,觉得石砚崭新得太过扎眼,便伸出手掌,在砚池内侧轻轻抹了一把,刻意蹭上一点淡淡的灰,消减几分簇新感,尽量瞧得像使用已久的旧物。
做完这一切,她快步冲出屋子,手脚并用爬上石榴大树,躲进浓密枝叶之间。
她坐在高高的枝桠上,心脏砰砰砰砰跳得厉害,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细汗。不敢低头往下张望,只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听着巷子里渐渐响起行人脚步声。
学童们陆续踏进私塾,喧闹声慢慢填满整间屋子。沈砚秋也背着布包走了进来。
他放下肩上沉重的书袋,落座,翻开书卷,伸手习惯性去案头取砚。手伸到一半,骤然顿住。
树上的周令仪看得一清二楚。
只见他伸手把案上的石砚捧起,举到眼前,反复端详。又将砚台翻转,低头细看平整的砚底,看完又放回桌面,少顷,再一次拿起来细细打量。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视线望向窗外辽阔灰白的冬日长空,没有望向石榴树,就那么安安静静望着远方。
等周令仪惴惴不安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沈砚秋已经不在学堂。她无从知晓他去往何处,也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感想。
自那一日往后,沈砚秋案头,再也不见那道渗水的裂纹。
可他,再也没有正视过周令仪一眼。
周令仪心里明白,他什么都懂。
往后研墨之时,少年手腕动作也悄然变了。从前磨墨,力道急重,墨块在砚池摩挲发出沙沙粗响;如今他研磨墨锭,一圈一圈,动作放得极轻极缓,小心翼翼,仿佛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损伤手中这方砚台。他待这方得来蹊跷的石砚,爱惜得胜过属于自己的一切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