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讲这柄剑的事,得先退到三十多年前。
那年西边起了兵事。
起初只是边地,几股人马来回窜,后来一伙人聚起来,占了几个州县,断了西去的官道。朝廷从各省调兵,走的是旱路,一路向西,过了三道关,最后扎在一处叫尖山的地方。
尖山其实不是山,是一片土岗。岗上长着枯蒿,风一吹,蒿子倒成一片,露出底下的黄土。四周没水。扎在那儿的兵,得赶着驴车往东走二十多里,才驮得回一车水。
守在这里的兵,一半是调过来的,一半是本地补充的。
里头有一个把总,姓岳,叫岳振山。
岳家在城西熨斗巷,是巷里数得着的穷户,也是数得着的手艺人。岳振山的父亲是个打铁的,铺子就开在巷口,门口支着一口炉,一个铁砧,风箱一拉,火苗蹿起半人高。老岳一辈子打的东西多,农具、菜刀、门环、马掌,什么都打。他打的铁器有一样讲究:最后总要留一锤,锤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锤个记号,说"这是我打的"。
岳振山从小跟着父亲抡锤子,人长得高,力气也大,一只手能把铁砧抬起来——巷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要接他爹的铺子。
他是二十六岁那年走的。
走之前半个月,里正点了名。名单上把岳振山的名字念了三遍,念到最后一遍,里正的嗓子都有点哑。点的兵是按户丁摊的,一户出一个;岳家就一个儿子,出了一个,屋里就只剩老两口跟新媳妇。
那天晚上,岳家那间屋里点了两盏灯。
灯下坐着四个人:岳振山的爹、他娘、他妻子陆明英,还有他自己。桌上一碗面条,谁也不动筷子。
老爹先说:"振山。"
"嗯。"
"爹年轻时,给边军修过一回马掌。"老爹说,"他们那个把总,人也长得跟你一样高,也是麻子脸。"
"爹,我没麻子。"
"我知道。"老爹说,"我是说……那个人,去的时候,也是有人送他的。"
两口子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等老两口睡下了,岳振山跟陆明英把话说到了后半夜。
陆明英那时二十一岁,正怀着身子。她跟岳振山是熨斗巷一块长大的邻居,从小他抡锤子,她站在他娘豆腐摊后头喊他"小山"。两人成亲一年多,她给他缝过几件衣裳,也给他收过锤子。
"我不去行不行?"她问。
"不行。"岳振山坐在床沿上,背对着灯,"里正点了名。我要是不去,就得赔钱。赔的钱够买我们家半间屋。"
"那你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打完就回来。"
"打完了呢?"
岳振山没说话。
他在灯下看了一会儿自己妻子的脸——她脸上还带着点年少的圆润,眼下有点青。他是想说点什么的,可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他起身,从墙上把那柄剑取下来。
那是他爹打的。老岳打了一辈子铁,给儿子打过的唯一一样不是农具的东西——一柄短剑,剑不长,是佩在腰上使的。剑首那枚铜环是黄铜打的,老岳说这个能压手,握起来才稳。
岳振山把剑托在手里,掂了掂。掂完,他用指腹在剑首的铜环上摸了摸,摸到一处极浅的痕——那是他爹的锤子留下的。
他把剑放到陆明英的膝上。
"这剑,你带着。"
"我带着做什么?我又不上阵。"
"你带着,我在外头就知道剑在哪儿。"他说,"剑在你手,我就得回来。"
陆明英没接。剑搁在她膝上,她的眼泪先掉下来,落在剑柄的布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岳振山把剑往她怀里又推了推,"人在剑在。这话你别当是哄人,你记着。"
陆明英把剑抱起来,抱在怀里。剑不轻,也不重,隔着布条,能摸到剑身那层凉。
第二天一早,她送他到巷口。
那天雾大。岳振山背着一个布包,腰上没佩剑,跟着队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十几步,没再回头。陆明英站在巷口那口井旁边,一直站着。雾散了,她才回去。
那一年冬天,她生了个儿子,取名岳归。
归,是"回来"的归。
起名那天,她抱着孩子在门口站了很久。有人问她抱孩子站门口做什么。她说:他爹看不见,让他爹的名字,先在这儿认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