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振山走后,先有信,后有断,再后什么都没了。
头半年,来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二月到的,纸是粗的,字写得歪,墨迹里还有水洇开的痕。信上说,他们扎在渭水边上,河宽,水浑,副将让他们搭浮桥,搭了三天。末尾写:"盐不苦,就是米饭里沙子多。"
陆明英把这封信念了三遍。念到"米饭里沙子多",她笑了,又觉得心酸。
第二封是五月到的,说往西走了两百里,扎在一片土岗上。岗上没水,得赶着驴车往东走二十多里,才驮得回一车水。信末问:"你身子好么?孩子生了么?"
那时她已经生了。她回信回去,说生了个儿子,说孩子壮实,会抓人了。这封信,她请巷口的账房先生替她写,字写得比他说的话还平,只是末尾,她自己添了一句"你回来再说"——那五个字是她自己描的,笔画粗细不匀。
第三封是冬天写的。信上说冷,说大雪封了两天,他们烧柴烧到把营边的枯蒿都薅光了。信的末尾,他写在两行字的中间,用更小的字:"想了半天,孩子还是叫'归'罢。归是回来。"
前十四个字,他像是攒了很久才落笔。
这封信是第二年春天到的。
陆明英把信拿到灶下念。灶里的火正旺,火光把纸照得透亮。她念到"叫'归'",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滴在信纸上,把"归"字洇糊了。她赶紧把纸挪开,用袖子在上面按了按。
第二年,信少了。一年里来了两封。
一封说,营里调了新的参将。一封说,他腿上蹭破了一块,不碍事,涂了药。她收到这封,跑去求了两副金创药,包好,托商队捎过去。药送到了没有,她不知道。
第三年,一封也没有了。
那三年里,尖山那边打了几回仗。
陆明英不懂战事。她只知道城里的人说什么。有人说,杀得很凶,死的人成千;有人说,朝廷点了几路人马过去接应;又有人说,那边已经稳了,收兵的告示都贴出来了。
这些消息里,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添了油的。街坊说话,语气都像在说别人的事。
"听说那边又打起来了。"
"打了好几回了。"
"哎,你说这些兵,去那儿了,回得来几个?"
"有人回来了,有人没回来。我家的,前年回来了。"
说完这句,那人就不说了,陆明英也不问了。
她不敢打听。她只是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做她的豆腐。
她每天在门口支摊子。一条旧木凳,一块案板,一木桶豆浆,两块压好的白豆腐。摊子小,一天卖不了多少,可她得养孩子。
卖豆腐的时候,她把岳振山那柄剑就搁在摊子下面的木箱里。箱子是老爹从前用的,边角磨秃了,里面垫着旧棉。收摊的时候,她把剑取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
擦剑这件事,她一天不落。
她擦的时候用的是旧布。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身有一层淡淡的锈,她就蘸一点豆油擦。她擦得很慢,从剑尖擦到剑柄,擦完了瞅一眼,插回鞘里,再拿布把剑首那枚铜环也擦一遍。做完这件事,她才去做饭。
有人问过她:"你天天擦那玩意儿干什么?它又不生虫。"
陆明英一边收摊一边说:"他说人在剑在。"
问的人没听懂,摇摇头走了。
有一回,一个路过的大娘看见她擦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闺女,你这剑,是从哪儿来的?"
"我男人的。"
"你男人呢?"
陆明英手上的布停了停。她把剑插回鞘里,说:"在外头。"
那大娘也没再问。
第三年的冬天,报讯的人来了。
那天下了雪。来的是个驿站的人,一身雪,进门先在门口跺了半天的脚。他怀里揣着一卷官衙的文书,还有一个布包。
"是岳把总家么?"
"是。"
"岳把总,是有名字的。"那人说,"打听了几家才找着。"
他把文书摊在桌上。文书上的字,陆明英认不全,那人就替她念。念的是年月和地点,念的是"尖山",念到"阵亡"两个字的时候,那人停了停。
"什么?"她说。
那人没再念下去,把文书推过来。
"岳把总……岳把总在那场仗里,没回来。"
"怎么没回来呢?"
"打散了。"那人说,"那一营多半没回来。尸首……也没找着。上头按阵亡算了。"
屋里很静。灶上的水开着,咕嘟咕嘟响。孩子岳归那年在两岁多,正抓着母亲的衣襟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看了看那个陌生人,又低下头去。
陆明英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放在地上。
她站起来,进了屋,把那柄剑取了出来。
她抽出剑,擦了擦。一下,一下,擦得比往常还仔细。擦完了,她没有插回鞘,就把它搁在桌上,看着它。
那天晚上,她没有点灯。她抱着孩子,坐在桌前,坐到天亮。
她一句话没说。她心里的一句话是:他说人在剑在。他人不在了,剑还在。
第二天一早,她把剑挂到了墙上。
她用了两根麻绳,把剑从中间横吊起来,横在墙上,位置就在那张八仙桌的正上方。从那天起,她每天的活儿多了一样——擦剑,还有,擦墙。
她不哭。
街坊看她不哭,都说她心硬。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你哭出来,哭出来好受些。"
陆明英说:"哭了他能回来,我就哭。"
老太太没话了。
从那以后,熨斗巷里的人不再提这件事。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做豆腐,卖豆腐。她每天擦那柄剑,擦了三年、十年、二十年。她擦到后来,那剑柄上缠的布条都磨薄了,她就再缠一层新的,一层压一层,缠到自己也数不清是第几层。
她就是那时候开始缠布的。
她缠的时候不说话。缠完了把剑挂回去,就在灯下坐着,纳孩子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