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归长到十八岁,出了城,去做工。
他跟着一个木匠做过两年活,又跟一个货栈挑过一年担。他长得像他父亲——眉骨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有点直。他力气也大,扛一整袋粮食上楼梯不歇气。他母亲看着他,有时候会愣神。
岳归二十岁那年,进了军。
他进军的缘故,是因为他母亲。
那年他十九岁,有人来提亲。提的是巷口南边裁缝家的女儿,人老实,会缠袖口。陆明英心里高兴,把聘礼置了,回头跟儿子商量。
岳归那天晚上坐在灶前,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陆明英问。
"娘,"岳归说,"我不成亲。"
"胡说。"
"我要去当兵。"
陆明英手里的碗"当"一声落在桌上,碗没碎,里面的水泼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你再说一遍。"
"我要去当兵。"岳归说,"去西边。"
屋里静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爹就是去西边。"陆明英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要去?"
岳归抬起头。他看着他的母亲。
"娘,"他说,"我爹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
"说他到底是怎么没的。"岳归说,"我三岁,院子里的人跟我说'你爹打仗去了'。我六岁,他们跟我说'你爹没了'。这些年,他们没一个人说得清——我爹是死在哪,死在哪一年,死在谁手里。"
陆明英没有说话。
"我进了军,才能问清。"岳归说,"我不去,这辈子都问不清。"
陆明英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看着他脸上那对眉骨,看着他那双看人有点直的眼睛。她想说的话有几句:你不许去。你去了我就不认你。这话当年我跟你爹说过。
她一句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说:"你去。去了别学你爹。"
岳归进了军。他不是去打仗的,被分到辎重营,管车、管马、管粮。这一去,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升了两回。他攒了一点钱,每年寄回来。他每次寄钱,都在信封里夹一句话——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一件事:他替母亲问一些琐碎的事:豆腐摊还开着吗,巷口那口井结冰了吗,婶子家的姑娘嫁了吗。
他不问那件事。
他不是不问,是不敢问。他问过两回,都问回来了一个"没有"。
第一次是他刚入伍那年,他问了一个老兵。老兵说:"尖山那场?打散了,没有名字。那年死的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第二次是他做小队长那年,他调了册子。册子上他父亲的名字后面写着"阵亡",没有日期,没有地点,也没有尸首的下落。
他把那页册子抄了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他还做了一件事。
那是他二十四岁那年冬天。营里奉令去西边一处旧战地收殓遗骨。那地方在尖山脚下,荒了十来年,地里还埋着人。他在那儿待了半个月,跟人一起刨土、拾骨、登记。
那些骨头早烂得不成样子了。一具一具装进薄棺材,编上号,写上大致的位置。跟着骨头挖出来的还有一堆遗物:断了的刀、磨秃的箭头、几枚扣子、一个铜烟锅、一副马镫。
其中有一件,是一柄短剑。
剑鞘是木的,早烂了,只剩半截;剑身锈了,红褐一片;可剑柄上的布还缠着——缠得密,一圈一圈的棱还在。剑首是个铜环,被摩挲得发亮,亮得都软了。
岳归拿起那柄剑的时候,手指头在铜环上摸到了一个地方。
那儿有一道浅痕。
很浅的一道。不算刻痕,更像打剑的时候留下的——他后来才想明白,那是他爷爷的锤子在打这铜环时留下的。
岳归把这柄剑收了起来。
他没有上交。他把它用布包好,搁在自己箱子的最底层。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着它。他只记得,那天他把剑拿起来的时候,天很冷,风从土岗上刮过去,把枯蒿刮成一片一片的。他把那柄剑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想起该登记下一件。
他登记的时候,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残剑"。
那页册子的末尾,他多写了半行小字,是他的手笔:
"出于尖山脚下,第三行。"
写完他合上册子。他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这一行字会被抄进别的册子里,被送到一个他要找九年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