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列车如长龙攀爬着依山麓而建的轨道，北边便是伊豆腹地的天城山，层峦叠嶂的山峰浸在梅雨里，是浓郁的翠，山脚的杉树林却被雾气所染，白茫茫一片，只有零星农家的灯火。
车厢内，原木墙板涂着棕榈色木漆，在瓦斯灯下反射着暖光，长椅两两相对，铺着茶褐色绒垫，边角磨得发毛。车轮碾过轨缝，哐当，哐当，煤烟味混着梅雨季温润的气息从窗缝渗透进来。
梅雪晴倚着窗边翻着时下正兴的袖珍小说，身上是京都女子医专的制服，上身浅樱色白花的交领短和服，袖子二尺长，肩上挎着挎包，下身则是藏青色的宽摆长裙与布面软鞋，乌黑的长发用发绳束成侧马尾，别在左胸，发根别着素银梅花簪，细白的串珠从簪头垂落，轻轻点缀她清瘦柔和的眉眼。
对面的长椅坐着另一位少女。
红棕鬓发旁，流水樱纹耳坠闪耀夺目，细巧的金丝纹路镶嵌其中，白色高领衬衣打底，棕色收腰马甲外穿一层短外褂，精致的花边腰包点缀下身黑底蕾丝西洋裙，配了双米白色长筒袜与玛丽珍圆头皮鞋，借着中间的小长桌扶着脸颊凑近，活泼灵动的碧蓝眼眸不停打量着对面的梅雪晴，蓝铃花香从她的发间，飘向梅雪晴的鼻尖。
梅雪晴轻轻侧过头，这种昂贵的西洋香水对她来说太过浓郁。
“看够了吗？”
少女脸上俏皮的气质未减，带着米白色蕾丝手套的指尖轻点梅雪晴手中的小说封皮，慢慢触碰到她握书的手背。
“还没有哦，从华国来的医专女学生，在这种乡下列车上可是很稀奇的呢”
梅雪晴微微一颤，连忙拉开距离。
“比起我这种留学生，一个富贵人家的混血大小姐坐三等车厢才更稀奇吧。尤其穿着打扮还这么惹眼”
少女没有收回手，反而弯起眼角笑意盎然，流水樱纹的耳坠跟着轻轻晃动。
“这只是体面的出门装饰而已，一等车厢都是去温泉疗养的贵人，只会聊老掉牙的西洋传闻，一直呆那边的话，不就见不到这么特别的华国女生了吗？”
梅雪晴听闻突感些许羞涩，立刻用小说遮挡脸上的霞红。
“小姐言重了，若是单纯为了调笑我大可不必如此。”
少女低低地笑出了声，终于收回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尖轻轻敲击木桌面。
“我可不是调笑，只是贵人富户那套翻来覆去的西洋传闻，听久了实在乏味。我叫西园寺汐，是去伊豆南边的离岛上进行田野调查的。”
梅雪晴将书举得稍高一些，只露出一双带着好奇的眼睛，语气羞涩中带着探究。
“田野调查？你一个大小姐？”
“不行吗？我可是京都帝国大学史学系的高材生哦，专攻民俗学。”西园寺汐的碧蓝色眼眸在瓦斯灯下亮了起来，“你呢？华国来的医专生，专程跑伊豆乡下是为了游玩？”
梅雪晴指尖紧捏书页，眼里羞涩与好奇慢慢沉了下去，添了一层忧虑。
“不是，我叫梅雪晴，是去伊豆南边的雾浦岛，找失联的师姐，她实习分配到岛上的当村医，已经快个把月没有寄信和报告回医专了。”
西园寺汐的笑意淡了几分，身子微微坐直几分。
“雾浦岛？巧了，我这次的田野调查目标也是那里。”
梅雪晴一怔，抬眼看向她。
“你也是去雾浦岛的？”
“对的，我对那里很感兴趣。”西园寺汐轻轻颔首，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都更快了。“因为我在风土志上看过一篇异闻哦，小晴你有听说过虚舟事件吗？”
梅雪晴微微一怔，耳尖泛起浅淡的红。她没想到对方会用这样贴近华国习惯的称呼，初次见面便唤得这样亲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指尖攥紧书页的边角。
“唉？我没有听说过……况且这样的称呼会不会太……”
西园寺汐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姿态自在。
“我听认识的华国留学生说，这样称呼会更亲近。若是你觉得不适，我换别的便是？”
梅雪晴连忙回应，用来遮挡脸上羞涩的小说紧紧捏着不放。
“不必，只是我不太习惯……”
西园寺汐勾起唇角，伸出刚还在敲击桌面的手轻轻弹了下她小说的封皮。
“那好，小晴，我们刚好顺路结伴登岛不是吗？若岛上有妖怪，我还能给你分辨是什么，万一真被妖怪吃掉了，你好歹也清楚，吞掉你的是哪一种。”
梅雪晴睫毛轻轻一颤，面上浮起一点无奈。她是留学习医的，从小读新式学堂，信奉病理与实证，那些神怪闲谈她向来是不信的。
“西园寺小姐何必拿这种话打趣。我此行登岛，只是寻找师姐，不是来听这些怪谈的。”
西园寺汐依旧是那副俏皮表情，碧蓝眼睛在摇晃的灯火里显得幽深。
“我没有打趣。雾浦岛的虚舟传闻，可不是乡间孩童随口编的故事。旧年海上来过不知从何处漂来的空心船，当时各种杂记异志皆有记载，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只是百年过去早就没什么人在意了。”
梅雪晴听闻呼吸仓促不少，师姐是独自去上任的实习村医，孤身一人在这种远离本土的乡下离岛，音讯断了个把月，让人不免担忧。
西园寺汐的嘴角下沉，语气调笑中带几分故作阴沉，像宿舍夜晚里的怪谈会一样。
“坐上这趟列车前，我在热海过夜，向宿屋的老板娘打探过哦。据说雾浦岛曾经是大名流放罪人的地方，原名叫鬼之岛。”
梅雪晴连忙坐直身子，微微前倾，虽然她不信神鬼之说，但对自己要去的目的地的民俗传说，多了解还是有用的。尤其关系不错的师姐就在那里，她还是忍不住紧张和忧虑。
“鬼之岛？伊豆本地人都是这样称呼的吗？”
“正是，然后我走访数家银座通的商铺，渔家的渔贩，无一例外，都说这岛排外的厉害，守着不少老旧规矩。伊豆本岛曾经对雾浦岛的岛民不太友好，如今到了太正开化，鬼之岛的称呼明面上也已经不许再提，只是民间偏见很难随革新一并消去。”西园寺汐一副你终于上钩的表情，活脱脱的一只狡黠狐狸。
“只是因为罪人后代就……这种偏见也太不尊重他们了。”梅雪晴心里清楚不管那里都有这种偏见，只是她的心软不由得共情这些因祖辈的罪恶延续痛苦的岛民们。
“毕竟长久以来的偏见根深蒂固呢。那些岛民可是鬼的后人哦，除了半年一次的渡船外，就只有找收鱼贩子送我们登岛了呢，毕竟岛民不太愿意接见陌生外来者。”
“鬼的后人……”
梅雪晴紧紧捏了小说书页，经过西园寺汐这样一挑逗，她早没看书的兴趣，脑海里浮现的是师姐以往的帮扶，即将踏入这种排外乡下的危机感。
反观对面的西园寺汐，依旧悠然自得的安定，不知是哪来的底气。
“哐当。”
车厢内一阵剧烈晃动打破沉下来的氛围，列车依旧沿伊豆山麓驶向终点的修善寺站，窗外的雨雾愈发厚重，将两侧连绵山林揉成一片朦胧的灰，山与海的边界在雨中分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