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雾裹着一层闷沉的潮气，这气候倒与梅雪晴的岭南老家有几分相似，她早已习惯这种湿黏的空气。只是一旁的西园寺汐却不太适应，常年在京都生活，盆地的梅雨季尚且干爽些，不像伊豆近海，水汽顺着海风漫上来，绵密的黏在衣料上散不开。她暗自蹙了下鼻尖，没将这份不适表露。
方才两人从修善寺站下车后，西园寺汐便雇了辆体面的客运马车，车厢做工规整，内里铺着软垫，梅雪晴也算沾了光，与西园寺汐一同坐在车厢内，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挑的，车厢偏窄，空间略显局促，西园寺汐还贴得尤其近，这份距离，让梅雪晴有些不自在。
只是山道崎岖，沿着山林起起伏伏，便是再好的马车行驶起来也难免持续颠簸，不过途经的景致还是令人印象深刻，穿过山坡上一块块的茶田，伴着幽谷深溪一路向西，土路尽头便是西伊豆沿岸的小渔港，仁科港。
简陋的木栈桥插入幽蓝色的海面，梅雪晴也是见识到西园寺汐的本事，本来听闻要去雾浦岛便一囗回绝的收鱼贩子，硬是被这大小姐用一笔丰厚的船资加三十钱酬谢的条件说服，松了囗，同意让手下的船夫送两人过去。若只有梅雪晴自己，只怕磨破嘴皮子也难以说动。
两人踩着潮湿的船板登上窄窄的渔舟，船夫先用竹篙撑离码头，待船漂入海面，便换了橹慢慢摇。海风轻拂西园寺汐额前的红棕发丝，带咸腥的海水味的空气慢慢冲散岸上草木的气息，船头破开的白浪，与弥漫的海雾揉成一片灰蒙。
梅雪晴有些晕船，靠在舱内。厚重的海雾，不停晃动的船身让她一阵阵的犯恶心，反倒一旁的西园寺汐却精力旺盛，四处观望，还与船夫闲聊，从家长里短聊到伊豆本地的民俗活动，这份松弛跳脱，倒打破了梅雪晴对和国富家千金的刻板印象。
“据说百年前常陆那边漂来过虚舟。不过也有说雾浦岛也出过差不多的怪事呢。大叔你有听说过吗？”
橹桨划水的声音慢了半拍，船夫的脸色多了几分沉重，朝四周茫茫白雾扫几眼，声音压低了些。
“东边这事跑海的都知道，但与雾浦岛这版本不同，有几分邪门，以前都被老一辈人私下当作吓小孩的怪谈。”
“怪谈？”西园寺汐装作一幅好奇的表情，这般问话，对这种中年汉子倒也挺受用。
“对，雾浦岛以前叫鬼之岛，本来就是伊豆本岛的大名用来流放犯了罪的武家家眷的离岛，岛狭小，地皮贫瘠，种不出什么粮食，基本是靠海吃饭的，海面打不上鱼，便没多少存粮，根本熬不住。”船夫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惧意。“邪门的就在这，当年海上一连好几个月狂风大浪，海路封死，本岛的补给船运不过去给周围这些离岛群，这些离岛，只能硬等风浪过去。”
“那住在离岛的岛民只能自求多福了？”西园寺汐一只手将内容记在随身的本子上，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一旁晕船的梅雪晴的后背。
“正是，那次风浪过去，各处离岛上饿死了不少人，许多收鱼贩子过去打探情况，唯独雾浦岛的岛民个个面色红润，半点看不出熬了几个月饥荒的样子，只是眼神个个失神，而且岛上散发着一股子腥臭味”
“那官府没有派人过来清点人囗吗？”西园寺汐停下笔尖，抬头问道。
船夫轻摇橹桨，嘴角咧出几声苦笑。
“有役人来过，照人名册一一清点，岛上活着的人一个不少。而那所谓的虚舟就贡在岛中心的神社里，一个圆盘状的铁皮物件。”
他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没人敢问他们是靠什么活下来的，这地方本来就是流放罪人的荒岛，地方官估计不想惹麻烦，人数对上了，人都还活着。便草草登记，内里蹊跷，谁都不想捅破。”
“自那之后这岛便变得更加排外了，流传起别处没听说过的邪门信仰，伊豆本岛上的人感觉邪门，加上过往偏见，也很少过去，就我们这种四处收鱼的贩子和巡查偶尔登岛，有时本土那边也会分配实习村医过去驻扎些时日。”
“邪门信仰？”西园寺汐追问道，她本身是京都帝大的民俗科学生，这句话踩在了她的专业和兴趣范围。而一旁梅雪晴听见村医两字，便想到失联的师姐，又叠加这岛上诡异的传闻，下意识抓紧身旁西园寺汐的衣袖。
“对，好像叫什么白御神。岛上的人天天挂在嘴边。再多的，我这个外人也不太清楚了。”船夫加快摇撸，而西园寺汐默念几声，将白御神着重记下，并在名字外打了个圈，左手抚上梅雪晴抓紧的指节。
渔舟继续在厚重海雾上穿行，往前看去，雾浦岛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腥臭味顺海风扑来，梅雪晴撇了眼海面，惊呼道“海水怎么是这种暗红色的。”
西园寺汐从腰包里取出一支细小的采样瓶，轻轻舀起暗红色的海水，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赤潮吧，近海倒挺常见的，海坊主发怒的兆头，看来最近海上要不太平了。”船夫面色沉重，但对他这种跑海的人来说，这只是海上常见的，不详的征兆。
“小晴安心哦，赤潮确实常见，但这只是浮游生物增生的自然现象。”西园寺汐轻抚梅雪晴手背，作为高材生，这类自然常识对她而言不过是通识讲义里的内容。
“可西园寺小姐，这海水的味道不是那种藻臭味，这种夹杂铁锈味的腥像……”梅雪晴肩头有点颤抖，她本就敏感，加上刚才的传闻的冲刷，此时她只感觉身体毛毛的。
“小晴？慢慢讲，我在这里。”西园寺汐双手轻抚上她的脸颊，将梅雪晴的脸转过来，两人四目相对。
“像……我在解剖实习课上常闻到的……生物血液的味道……可是又伴有怪异的，淡淡的香气”梅雪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的说道，作为医专生的她对血液本就十分熟悉，可从未听闻，血液中会包裹着这样一层诡异的异香。
西园寺汐的面色凝重起来，常挂嘴角的俏皮坏笑早已消失不见，方才记下的白御神三字在她脑海中浮现，还没登岛，诡异的引子便先一步浮现在眼前。
雾浦岛轮廓也在浓雾中越来越清晰，古怪的旧传闻，暗红色海水，这混杂异香的腥气，还有那个叫白御神的信仰……汐能感觉到这座岛上，绝对不是几句乡野怪谈能概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