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内，昏黄的煤油灯闪烁，灯光拼尽全力却依旧照不亮边角的阴暗。
梅雪晴窝在被褥中，薄被裹住她的体温，也裹住一团纠缠成纷乱的思绪，雾浦岛的怪谈，莫名滋生的异象，还有师姐骤然抛出的婚事，直觉在暗处反复告诉她不妥，可她抓不住那股不安的由来。
方才伊藤雅子恳切请求她留下来见证婚礼时的模样，还在脑海盘旋，她实在硬不下心回绝。
当初她独身渡海来到和国求学，异乡人的身份，生涩拗口的和语，处处都让她步履维艰。是雅子的温柔接住了她，引她慢慢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替她拆解晦涩复杂的课业，在孤冷的异国岁月，递来一份安稳的暖意。
风吹得纸拉门微微抖动，北领角鸮的鸣啼穿透薄薄的纸窗，悠长又孤寂。
晚饭上那块奶白的肉，绵软异软的囗感还残留在舌尖。那股淡淡的，类似暗红海水的异香，在鼻腔中反复弥漫。
心里的不安越积越重，像压在船底的压舱石。梅雪晴把手伸向侧睡在一旁的西园寺汐，想触摸一丝真切的暖度，冲淡沉在心中乱糟糟的慌。
可指尖离那背影还有半寸，意识便慢慢下沉。这睡意来的蹊跷，不是连日赶路的疲倦，是一种缓慢的，沉坠的昏沉。
耳边的声音逐渐朦胧，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她下意识扫视，四周只有浓浓雾气，不管朝传出海浪声的方向跑去，眼中只有雾与漆黑。
不断呼唤着，只有自己的回音传来。梅雪晴感觉幽寂的吓人，突然一点红光从远处向她漂来，越靠越近。
这是一艘圆盘形的空心船，四周被船体包裹，上面有圆形的小窗，锈红色的船身，材质却不像常见的金属。
梅雪晴想起来岛上时，船夫说过的虚舟传闻，可传闻中虚舟却是铁皮物件，明明是同一种形状，质感却是云泥之别。
船身破开浓雾，海浪声渐渐停息，取而代知的是一种沉闷的、近乎血肉蠕动的低鸣，慢慢渗透进耳朵中。
那些圆形小窗亮着幽幽的淡黄萤光，像一只只眼睛。
梅雪晴僵在原地，双腿像陷入泥沙中，想退，却半步也揶不开。
空心船在身前缓缓停稳，正对她的船壁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没有铰链转动的声响，船壳蠕动着张开，形成四片肥厚的肉瓣，像呼吸般起伏着，那阵异香涌出，侵入梅雪晴的鼻腔。
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其中爬出，缓缓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师姐？”
梅雪晴声音发颤，卡在喉咙里。
那绝对是伊藤雅子的脸，眉眼，温婉的笑容，往日的相处早把这些深深刻在梅雪晴的记忆中。
她强忍着害怕，迈步上前，手轻抚对方的脸。可传来怪异的触感让她一惊，皮肤底下像有活物，不停的拱动，和她的躯体纠缠在一起。
“雪晴，你还是那么温柔……”
伊藤雅子依旧挂着笑容，眼神却变得妖异。
突然面前的五官与身躯开始扭曲，梅雪晴吓得跌坐，对方的身形不停蠕动重组，变成一个浅白长发的女人。
“白御神！”
梅雪晴立刻想到厅堂供台上的画卷，这五官与外貌正是那个岛上信仰的神明。可是画卷上的神明明是个残缺的，左臂与右腿化作虚无的女人，可现在却四肢建全，完整的站在她的面前。
“…我终于等到你了，如此完美的受肉之子。”
白御神抬起左臂，抓挠脖颈，一片片的外皮脱落，夹杂着暗红色的黏体，在地上起伏。梅雪晴意识一片空白，任由黏液滴在她的脸上，眼神盯死在对方妖异的笑容上。
“小晴？小晴！醒醒！”
西园寺汐急切的声音渐渐传来，眼前慢慢出现亮光，意识像是从远处回归了一般，恍惚之间，大脑像是沉入了海底般失重。
西园寺汐半跪下来，俯身凑近，一只手小心托住梅雪晴发软的后颈，另一只手轻柔将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红棕色的发丝垂落，扫过梅雪晴的肌肤，温热的气息就近落在她的脸上，轻声呼唤着，声音压得很软。
梅雪晴睫毛不住颤抖，涣散的视线慢慢收拢。梦境里那道妖异的笑容还残留在脑海，抬眼便撞进汐满是担忧的眼眸。寒意还滞留在四肢，她一时发不出声音，只是右手紧紧抓着她的衣领，把头枕在西园寺汐的腿上，贪图那点能慰藉惊吓的体温，还有她闻不惯的蓝铃花香水味。
西园寺汐身子微僵，迟凝片刻，原本稳稳托住她后颈的手，缓慢的移到后背，轻轻安抚着。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冷颤的躯体，那张受惊而煞白的侧脸，跳动的灯影照在上面。
“缓一缓，我小时候做噩梦时，母亲也是这样安抚我的。”
梅雪晴呼吸慢慢放平，闷在她腿间，隔了很久，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我梦见师姐扭曲成那个白御神的样子……”
西园寺汐安抚的动作顿了一瞬，语调依旧柔和。
“只是梦。”
“可感觉也太过真实……荒诞又诡异。”
风从屋外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海岛咸腥潮湿的气息，卷着远处隐约、模糊的鸟鸣，轻飘飘擦过耳边。
梅雪晴闭着眼，耳尖还在发烫。梦里皮肉蔓延、扭曲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打转，她分不清那是单纯的梦魇，还是这雾浦岛在悄悄向她展露什么。
她微微攥紧汐的衣料，不敢开口说出心底那层害怕——她怕这个梦，是某种预兆。
西园寺汐没有追问，只是任由她依赖着自己。
“别再回忆那个梦了，我会在你的身边。”
她垂着眼，视线落向梅雪晴伏在膝间的发顶。发丝被灯火染成浅暖的色泽，和屋外海岛浸在夜色里的冷，是全然两样的东西。她清楚这份安宁只是片刻的，从踏上这座岛起，就处处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昏黄的灯火轻轻晃着，两道影子静静交叠，投在平整素净的榻榻米上。看着那张渐渐平缓下来的侧脸，西园寺汐此刻只希望时间能走得慢一些，让她多留住片刻膝上这份温热、柔软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