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岸时天色已经渐淡，夕阳的余光穿透海雾，将暗红色的海水染得更加深沉，船夫将渔舟驶到雾浦岛的北岸浅滩。
船底蹭过水下礁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两人向船夫敲定好回航时间后，便一同踏上滩涂。雾在她们身后慢慢合拢，离去的舟影化作渐渐缩小的点，被一点点吞进苍茫里。
滩头上早已候着不少岛民，低头交谈的，目光反复在两人身上游移，尤其是西园寺汐，她一身和洋折衷的西洋裙格外扎眼，鬓边垂落的流水樱纹耳坠轻晃，上面镶嵌的金丝在暮色下反射刺目的光。
梅雪晴朝人群中的妇女上前几步，刚想开口询问师姐的下落，对方却骤然向后缩，慌张摆手回避，梅雪晴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手臂上漫开的白斑上，形状如植物根须，在皮肉分叉交错，四处延伸。课堂讲义上她见过不少皮肤斑痕图谱与教授带来的临床写真，却从未见过这种异样的表现。
“这位小姐，岛民们很少与外来人接触，尤其你同伴的装束吓到她了，别见怪。”
人群散开条路，一位穿暗色小纹和服的青年男子从中走出，留着一头利落的三七分，抹了少量发油，发丝服帖地向两侧收拢，一对圆框眼镜，外表斯斯文文，比岛民穿的麻布衫干净整洁不少，但脖子上也有白色的如根须散布的白斑。
“抱歉，您是岛上主持事务的人吗？我是来寻驻扎在此的实习村医，她叫伊藤雅子，是我的师姐。”
“雅子的师妹吗？我听雅子提过你，梅雪晴，华国来的留学生师妹对吧？”青年目光扫向一旁的西园寺汐。“这位打扮贵气的小姐是？”
“她是来田野调查的民俗学生，是我的……”
西园寺汐立刻上前几步，牵住梅雪晴的手。
“我叫汐，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对吧小晴？”西园寺汐维持着得体的神态，嘴角却藏着抹浅浅的坏笑。
“唉……对！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青年静静的看着两个人相握的手，镜片后的眼神落在西园寺汐身上，闪过一丝凝重。
“原来如此，天色已晚，两位先随我来吧。”
青年在前面带路，一路慢慢深入雾浦岛。西园寺汐牵着梅雪晴的手，目光扫过沿途的民居和岛民。
“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我和医专都很担心雅子师姐，她很久都没寄信和报告回来。”梅雪晴没什么心情观察村落，担忧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我叫白马清彦，雅子她一切安好，我先领你们去我的家宅安顿先。”
“好的，岛民好像很尊敬您呢白马先生，一路过来都在向您点头问好。”梅雪晴被白马清彦的回复略微安抚，注意力转向沿途的岛民，他们看着和寻常平民差别不大，只是不分男女老少，几乎每户人家都能见到神情浑噩，反应迟缓的人。
“雾浦岛以前就是流放武家罪人的离岛，岛上的大家都是同宗同源的一支血脉，我又继任本家家主，岛上无论大小事，大家都愿找我定夺。”
穿过最后一段土路，夕阳褪去，夜色已然降临。
一栋武家和宅座落在眼前，桧皮葺的屋顶平缓厚重，黑褐木柱，杉木板墙，规整的海乱石垒成石垣，圈出偌大的院落，比起周围的简朴的农家撞木造，已经是很高规格的屋舍了。
白马清彦将两人引入玄关，整洁的走道，平价的工艺品与花草装饰，梅雪晴轻嗅，那股在暗红色海水中闻到的淡淡异香，竟也在这屋内飘荡着。
西园寺汐四下打量，寻常武家和宅或是和洋折衷的新式建筑，她见得不少，但这狭长的玄关廊道，让她心底生出几分怪异。
步入主屋内，视野便大了起来，白马清彦泡了两杯平价的鹿儿岛红茶，让两人于厅堂内稍等片刻。
梅雪晴跪坐在软垫上，作为华国人她不习惯这种坐法，尽管双腿压得有些酸涩，但还是尽量保持体面和得体，轻轻吹冷刚泡开的红茶。
西园寺汐却不太老实，起身走向厅堂正前方的供台，整洁的台面立着几尊木质灵牌，灵牌上挂着幅怪异的画卷，绘着一位浅白长发的女子，端坐着，左侧衣袖空荡，下身和服下摆分开，露出缺失的右腿。
“西园寺小姐，你这也太不礼貌了……”
梅雪晴看到想阻止，扯了扯她的衣袖。
“有什么关系嘛，只是好奇而已。”
纸拉门被拉开，白马清彦恰好回来了。
“没关系，汐小姐是民俗学生，好奇也正常。这位是我们岛上信奉已久的神明，白御神。”
“白御神……”
西园寺汐不由得想起船夫说的传闻，嘀咕了几句，随后一位半边黑发半边白发的女子穿着素色水仙花纹和服，端着晚膳走了进来，将食盒一一摆好。
“师姐！”梅雪晴连忙过去，握紧雅子的手，却下意识的有点错愕，这双手冰凉的有些反常。她记得师姐一直是体温偏高的体质，四目相对，对方眼神中那点淡淡的呆滞又让她感到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可看到那熟悉面容，温婉的笑容，这点不安又被压回心底。
“雪晴，你还是这么莽撞。”雅子一如从前，轻柔的抚顺梅雪晴的碎发。
“师姐，你的头发怎么白了一半？为什么失联了一个月，信件和报告这么久都没有寄回来。”
“没事的，只是在这边太过劳累了。岛上偏远，信可能半路遗失，没寄到过去而已。”
梅雪晴担忧的神色消去些，更用力些的握紧雅子。
“真的没问题吗？可这么短时间就突然白了头发……”
“安心吧，你看，我不是正平平安安的在你面前吗？”
一旁的西园寺汐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她方才还在好奇这白御神的由来，此刻的注意力早就被梅雪晴牵走了。
明明只是师姐而已，梅雪晴却与对方这般亲近。她抿了抿唇，别开脸，把视线落在了手边的红茶，刻意不去看她们，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像被小虫咬了一样，痒痒的。
雅子将晚膳从食盒一一取出，白米饭，一碟盐烤真鲷，蛤贝味增汤。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块颜色奶白的肉，两面微微煎香，再浸在昆布和酱油熬煮的汤头里，飘着那股暗红色海水里的古怪异香。
西园寺汐先尝一口，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什么肉？口感很特别……”
白马清彦笑着回应道。
“鲸肉，前段时间岛上遇上鲸落，我们在地窖腌制保存了阵子。这是舌头的部位。”
西园寺汐微微颔首，她不是没有吃过漂鲸的鲸舌，可就算经过盐腌制，脱盐再煎煮，也应该有海兽特有的肌纹纤维，更何况这肉闻起来并没有鲸脂的脂香，而是那种古怪的异香。
“小晴，你也尝尝看？”
梅雪晴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心底也浮现出几分诧异。这东西有肉的鲜香，口感却滑润绵实，过于软烂，像肥膘的口感，却又没有油脂香气。
“怎么样，雪晴？师姐的厨艺没有退步吧？”
雅子温柔的将目光投向她，语调软软的，听不出半分异样。
“很好吃，口感软烂，汤头又很香。师姐的厨艺一直都是最好的。”
“那我就放心了，虽然清彦一直安抚我，但我还是担心会不合你们口味呢。”
梅雪晴看着笑眯眯的伊藤雅子，手上的筷子停了下来。
“师姐，医专那边说你的实习期限快到了。你要不要考虑跟我回京都……”
伊藤雅子神色如常，语气还是那么温柔。
“抱歉雪晴……我不准备回去了，因为我准备和清彦结为夫妇。”
梅雪晴猛地一僵，筷子在膳盘上轻轻磕出一声轻响。她一路上揣着无数猜想，担忧师姐染病、被海岛的困苦困住，却完全没有料到这件事。往日书信往来，雅子只提岛上的海风、生活的近况，但半句都不曾提过白马清彦，更别说婚嫁的打算。
“师姐，结婚？和白马先生……”她声音微微发紧，难掩诧异，“你从前的信里，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以前在学校里你有那么多追求者，不都拒绝了吗？”
伊藤雅子依旧浅浅笑着，眉眼柔和，看不出半分被迫或是为难。
一旁的白马清彦侧过头，温和地看向梅雪晴，将手搭在雅子肩头，出声补了一句：
“抱歉，岛上生活确实艰苦了些。但雪晴小姐您放心，我会尽自己所能照顾好雅子。”
西园寺汐安静坐在对面，没有开口。她目光轻轻扫过雅子平静的侧脸，心底那股从白肉那里就萦绕不散的怪异，又加重几分。雅子的笑容太正常了，正常得近乎不真实。
“对不起雪晴……我知道很突然，但你愿意多留几日，见证我的婚礼吗？”
伊藤雅子握住梅雪晴的手，语气中带几分请求。
“我……”
屋外弯月悬空，稀疏的林子里传来北领角鸮沉闷低哑的鸣啼。咕呜……咕呜……悠长又孤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