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后脊梁像被人拿刀豁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肉往外翻着。
绯月猛地睁眼。眼前一片昏暗,石壁潮得能渗出水来,空气里霉味和铁锈味搅在一块儿,冲得人胃里直翻。手腕被粗麻绳勒得发木,她整个人半跪在冰凉的石地上,膝盖早就没了知觉。
“醒了?”
一道女声从头顶落下来,慵懒,却带着刃。
绯月没来得及抬头,鞭子就到了。
啪!
皮肉炸开的脆响在地牢里来回撞。她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一歪,脸差点磕上石壁。
“呃——”
牙关咬死了,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疼。真他妈的疼。
“我再问一次。”
高跟鞋踩在石砖上,不紧不慢地绕到她面前。一双裹着黑色丝绒的小腿停在她视线里,线条修长,漂亮得有些扎眼。
“密信,藏哪儿了?”
绯月喘着粗气,从散乱的酒红色头发里抬起脸。
面前的女人俯视着她,暗紫色长发盘成繁复的发髻,两根细长的弯角从鬓角斜斜伸出。金瞳里带着猫看耗子那种兴味。
魅魔长老,莉莉丝。
绯月脑子里嗡地一下。
这名字,这长相,这地牢——她玩过这游戏。《神陨纪元》,三年前开服就冲了首充,肝了整整两年,全职业满级,隐藏剧情全收集。
不是,还有这么玩的?穿越给我好好穿啊。
这幕是魔族线新手剧情的头一场——魔女任务失败,被长老抓起来审。
摆在眼前的题是死局,怎么答都得死,唯一活路得靠之前支线里的一个特殊道具。可那道具长什么样她都没见过,更别说去拿。穿过来的时候,原身已经跪在这儿了。
合着我一个穿越者,刚落地就要祭天?
“不说话?”
莉莉丝没应声。鞭梢先是慢悠悠地在她脚边的石砖上点了两下,像在数拍子。随后手腕毫无预兆地一沉。
鞭梢炸出一声脆响。
“看来是没长记性。”
“等一下。”
绯月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蹭铁皮,但语气出奇地稳。
莉莉丝那只手停在半空。鞭柄在她指间挪了半寸,没落下来。
大概没料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魔女敢打断她。
“你问密信在哪儿。”
绯月咳了一声,舌尖舔了下干裂的嘴角,抬头直视那双金瞳。
“可你连密信什么时候丢的都没告诉我,我怎么答?”
莉莉丝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冷得像蛇信子擦过皮肤。
她俯下身,几乎贴近她耳边,手腕一翻,鞭梢便从她脸侧划过,带起一阵冷风。明明没有落下,却比真正挨上一下更让人头皮发麻。
“你在跟我耍花样?”
“我在帮你省时间。”
绯月跪在那儿,腰杆反而挺直了些。酒红色碎发遮着半边脸,露出那只眼尾下压的左眼。
“你抽了我三鞭子,问的还是同一句话。”
她嗓子哑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中间还断了一下。
“问‘藏哪儿了’,说明你只知道信是从我手上没的。它现在在谁手里——你也不知道。”
“你要真知道,人这会儿早就不在这地牢里跟我耗了。”
地牢里安静了两秒。
莉莉丝没说话,但鞭子没落下来。
绯月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面上却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半死不活的懒散笑容。
“长老大人,我要是你,就去查查血族那边最近的动静。”
莉莉丝没接这话,鞭柄在掌心磕了一下。
“血族?”
“密信失踪那天,我记得——”
绯月停了一下,都快把两年来的游戏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了。
魔族密信失窃事件,新手线只给了“任务失败”的模糊提示。但中后期有个支线任务提过一嘴,这封密信是被血族安插的暗桩调了包。
“那天晚上,地牢西侧走廊的守卫换班比平时早了半刻钟。”
她信口编了个细节,语气笃定得像亲眼所见。
“换班的人里,有一个身上带着血族特有的铁锈味。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那味道不对劲。”
莉莉丝把鞭子换到了另一只手。
她盯着绯月看了很久,久到绯月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那双金瞳定在她脸上,眼白里的竖瞳收窄了一线,收得极慢,像在等她露出破绽。
“你倒是记得清楚。”
莉莉丝收了鞭子,往腰后一别,慢条斯理地蹲下来,和绯月平视。
“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把水搅浑,好给自己脱身?”
“你验一下就知道。”
绯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靠过来。
“血族的暗桩调动人手,必然会在密信上留下追踪印记。你拿我的血滴上去,如果是我的痕迹,我认死。如果不是——”
她没往下说。
莉莉丝看她看了两息,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绯月的下巴。
指甲嵌进肉里,力道大得绯月差点以为下巴要脱臼。指尖亮起一点暗紫色的光,顺着皮肤渗进来,像一条冰凉的蛇在血管里游。
搜查记忆的魔法。
绯月心头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甚至故意把眼神放空,摆出一副“你随便看反正老子懒得理你”的架势。
她在赌。赌原身残存的记忆片段里,确实有血族暗桩的模糊印象——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游戏里没细写这段,但原身既然是执行任务时出的事,记忆里多少该留点痕迹。
果然,莉莉丝的眉头动了一下。
暗紫色的光收了回去。她松开手,绯月下巴上留下几道红印。
“行。”
莉莉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
“算你命大。”
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丢在绯月膝盖前的地上。瓶子滚了两圈,停在麻绳边。
“喝了。伤口烂了还得我找人治,麻烦。”
绯月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刻着魔族的蛇纹徽记,是低阶疗伤药。
她没急着拿,反而抬起头,看着莉莉丝转身要走的背影。
“长老。”
莉莉丝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
“你信我了?”
“信一半。”
莉莉丝笑了一声,很短,像喉咙里漏出来的。
“血族那边我会去查。查出来对得上,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她顿了顿。金瞳往牢门那边斜了一下。
“对不上——”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鞭子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
然后高跟鞋声远去,牢门咣当一声关上,锁链哗啦缠紧。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绯月跪在原地,竖着耳朵听了足足半分钟。确认人走远了,整个人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旁边一瘫。
后背撞上石壁,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操。”
她闭着眼骂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几分钟,但凡有一句话说岔了,现在就是得重开。原剧情里这个角色的结局就是被处决,没了挂在魔族要塞门口示众三天。她看过那张CG图,现在想起来后脖颈子还发凉。
缓了好一会儿,绯月才睁开眼,伸手把那个瓷瓶够过来。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冲上来。她捏着鼻子灌了一口。
又苦又腥,像泡了三天的抹布水。
但效果立竿见影。后背火辣辣的痛感很快变成一阵温热的麻痒,伤口在收口。
绯月把瓶子揣进怀里,靠着墙坐直,开始捋思路。
我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死磕这一种,不然真会死。哪有这样的开局——瞧别人,不是龙傲天就是世家贵种,时不时还有天降机缘找上门。真服了。
“得赶在莉莉丝查清楚之前,把密信的线索坐实。”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头的酒红色卷发。
问题是,游戏里关于密信的支线她只记得大概。具体是谁动的手、密信现在在哪儿,她脑子里一团浆糊。
正想着,地牢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莉莉丝的高跟鞋沉,比守卫的靴子轻。
绯月立刻把脸上的懒散收起来,换成一副虚弱将死的模样,歪在墙边。
铁栅栏外,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停下来。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还活着?”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的笑意。
绯月没动,眼皮抬了抬。
“你谁?”
“来给你递话的人。”
那人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苍白,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骨片。从栅栏缝隙弹进来,落在绯月脚边。
“密信的事,你猜对了方向。但血族那边已经知道你在查了。”
他退后一步,兜帽底下似乎笑了一下。
“三天之内,要么找到密信,要么——”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转身就走。
“等等——”
绯月喊了一声。那人头也不回,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那枚骨片,上面刻着半句话:
“子时,西塔楼。”
骨片背面,是一朵五瓣花的刻痕。
绯月瞳孔一缩。
′五瓣花,血族密探的联络标记。
她攥紧骨片,掌心被棱角硌得生疼。莉莉丝那边还没查清楚,血族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在魔族和血族两边的夹缝里把密信找出来。否则别说活命,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绯月把骨片塞进鞋底夹层,仰头靠在石壁上,垂着眼,一声不吭。
“行吧。”
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懒散褪了个干净。她把脊背一寸寸绷直,下颌往里收,眼神从散着晃着,变成了钉死在一个点上的那种。
“既然都赶着送上门,那就玩玩。”
烛火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又长又歪。地牢深处,不知道哪间牢房里传来一声含混的嘶吼,很快又被铁链声拽回去。
绯月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翻那两年游戏生涯里攒下的全部攻略。
子时,西塔楼。
她倒要看看,这游戏给她准备的是可以走的路,还是必死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