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霉味比昨天更冲了。墙角那处渗水就没停过,滴答,滴答。
绯月盘腿坐在干草堆上,后背贴着石壁,凉意透过薄衣往骨头里钻。
她无聊地揪着干草,一截一截掐断。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哪怕没信号,能看个时间也行。
体内那团暗影魔力黏稠得像烧开的沥青,滚烫,还带着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腐蚀感。她试着引它往指尖走,才挪了不到一寸,胸口猛地一抽。
疼。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额角青筋跳了两下,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这具身体的魔力回路比她想的还脆。原身大概从来没正经练过操控,全靠本能瞎放,跟拿水管冲蚂蚁窝一个路数。
绯月把乱窜的暗影压回去,换了个更细的头绪,一缕一缕往外抽。
指尖终于冒出一丝黑雾,半寸长,摇摇晃晃飘起来,散了。
行吧,比没有强。
她睁开眼,盯着自己指尖看了两秒。刚才那一下,她明显感觉到暗影里裹着某种更沉的东西。说不上来。那点沉,不像是她自己的。
她正想再试一次,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轰。
整个地牢抖了一下,灰尘从石缝里簌簌往下掉。紧接着是金属碰撞声、脚步声、还有人在喊。
绯月立刻缩进墙角阴影里,把呼吸压到最低。
地牢入口方向的铁栅栏被撞开了,一个身影踉跄着滚下台阶。金发在昏暗火光里一闪。
少女摔在碎石地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把白色圣袍染红了大半。她咬着牙撑起身,右手还攥着半截断掉的法杖,杖头那颗圣晶石裂了纹,但还在发光。
圣光。
绯月愣了半拍。这光她太熟了,游戏里人类教廷的标配,奶妈专用。问题是——圣女跑魔族地牢来干什么?
“入侵者!封锁西区!”
外面魔族守卫的吼声越来越近。艾莉西亚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的伤,嘴里快速念了句什么,掌心泛起微弱白光往伤口上按。
圣光刚亮起来,地牢墙壁上嵌着的警报符文立刻红了。
嗡——嗡——嗡——
三声短促的蜂鸣,整个西区地牢的警报全响了。绯月暗骂一声。这姑娘是不是傻?在魔族地盘开圣光,跟举着火把进炸药库有什么区别。
果然,通道那头涌进来四个守卫。领头那个蜥蜴人手里拎着把锯齿砍刀,鳞片缝隙里还冒着热气。
“活的!抓——”
话没说完,艾莉西亚猛地抬手,断杖里炸出一团圣光冲击。蜥蜴人被掀飞出去撞在墙上,剩下三个魔族守卫被晃得睁不开眼,但很快又围了上来。
蜥蜴人爬起来,吐了口血沫,锯齿刀往艾莉西亚脖子上架。
“别弄死,长老要活的——”
绯月动了。
她没从正面出手,而是往牢房深处退了两步,蹲下来,指尖贴着地面石缝。暗影魔力顺着砖缝往下渗,无声,慢慢渗。
她找到地牢排水渠的拐角,那里堆着几筐发霉的干草和废弃刑具。暗影灌进去,先把铁链腐蚀出几个脆点。
然后她捏了个最简单的暗影箭,往反方向弹。
黑光一闪,偏了。
箭擦着火把架飞过去,打在石墙上,只溅下一点火星。火把晃了两晃,没倒。
绯月牙关一咬。守卫那边的目光已经往牢房方向扫过来了,她没第二发的余裕。
第二箭几乎是硬砸出去的。
火把架咔嚓一声断在地上,滚进那堆破布,火苗腾地窜起来。浓烟很快糊住了通道。
“着火了!”
“后面!后面有动静!”
两个守卫扭头就往回跑。蜥蜴人犹豫了一瞬。就这一瞬,绯月用暗影推了一把墙边歪倒的铁架子。架子砸下来,正好卡在蜥蜴人和艾莉西亚之间。
一根锈铁管跟着架子滑下来,砸在她脚背上。她闷哼一声,硬吞回去。
艾莉西亚反应极快,翻身就往烟里滚。
绯月从阴影里探出半张脸,冲她比了个方向。艾莉西亚愣了一下,碧蓝眼瞳在烟雾里对上了那双红褐色的眼睛。
她看到了一头酒红色卷发。
“往左,第三个岔口,排水道。”绯月压低声音,语速快,不喘气,“爬出去就是垃圾场,外面没人。”
艾莉西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绯月已经缩回阴影里,顺手把牢房门口的火把踹灭。整个区域暗下来,只剩通道尽头还在烧。
蜥蜴人怒吼着推开铁架子追过去。绯月贴着墙根换了个位置,又补了一发暗影箭,打灭了他头顶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蜥蜴人撞上了拐角石柱,骂声震天。
绯月退回自己牢房,往干草堆上一躺,腿还在抖。
躺下去才后知后觉——刚才那一箭偏得那么明显,谁看见都该起疑。
自身都难保,还顺手捞了个人。
……算了,人已经跑了。
脚步声从她牢房门口跑过去,没人停。
过了大概十几息,警报解除。守卫骂骂咧咧回来清点损失,艾莉西亚已经跑没影了。
绯月闭着眼装睡,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右手缩在毯子底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刚才暗影箭擦过圣光残留的区域时,她体内那股魔力突然震了一下,往那个方向一拽。一股暖流从指尖倒灌回小臂,跟暗影的阴冷完全相反。
那感觉太怪了。暗影和圣光按说水火不容,可她刚才分明感觉到——暗影主动往圣光残迹上贴。
就跟猫闻着猫薄荷似的。
绯月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股暖意还在骨头里隐隐游走,走得很慢,一路往前探。
“有意思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好像也闪过类似的画面。某个血红色徽记旁边,一黑一白两道光缠在一起。
但那碎片太碎了,她抓不住。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这回不紧不慢,高跟鞋敲石板的节奏。
莉莉丝。
绯月立刻调整表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装睡。
“别装了。”莉莉丝的声音从栅栏外飘进来,带着点鼻音,像刚睡醒,“西区闹这么大动静,你倒是睡得挺香。”
绯月慢吞吞坐起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打雷了?我以为是隔壁那俩食人魔又在打架。”
莉莉丝没接话。两根手指捏着栅栏,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火把全灭了,地上全是烟灰和碎木渣。
“守卫说有人类圣女混进来了。”她盯着绯月的脸,“你看见什么了?”
绯月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我听见有人喊抓人,然后就着火了,然后我就……继续睡了。”
“你倒是心大。”
“不然呢?我又打不过守卫,跑又跑不掉。”绯月往墙上一靠,摊了摊手,“长老,我就是个快死的人,能不能让我死前睡个安稳觉?”
莉莉丝盯着她,指甲在栅栏上刮了一下。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瓶子,扔进牢房,“止痛药,比上次那个管用。别死太早,你还欠我东西。”
绯月接住瓶子,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薄荷混着铁锈的怪味。
“谢了。”
莉莉丝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今晚的事,血族那边好像也有人在打听。”她侧过头,笑还挂在嘴边,“你最好祈祷,别是冲你来的。”
高跟鞋声远了。
绯月攥着药瓶,拇指在瓶身上蹭了两下,没说话。
血族在打听。神秘男给的三天期限。艾莉西亚出现在魔族地牢。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刚才暗影和圣光共鸣的位置,隐隐浮出个极淡的纹路。
跟骨片背面的五瓣花,一模一样。
绯月把拳头攥紧,纹路消失。
“行,一个比一个能藏。”
她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目光落在牢房西侧的通风口上。那个口子窄得只能塞进一只猫,但通风管道是连通的。她记得游戏地图里,西塔楼的通风系统确实跟地牢接在一起。
今晚得去趟西塔楼。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搞清楚一件事——为什么她的暗影魔力,会对圣光起反应。
绯月把药瓶揣进怀里,又蹲下来,在地面石板上用指甲刻了个标记。三天倒计时,还剩两天零四个时辰。
“密信,血族,圣女,还有这破花。”
她数着手指头,最后把大拇指一收。
“一个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