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石壁渗水，滴答，滴答，砸在青苔上。声音不大，但烦人。
绯月靠着牢门坐下，手腕上铁链磨出的红痕还没消，皮翻着，碰一下都疼。她没碰。右手翻过来，掌心的五瓣花纹淡了不少，只剩一圈浅印子，边缘发灰，模糊，随时会散。
“藏得倒快。”
她低声嘟囔，攥了攥拳。这玩意儿出现得没头没脑，救完艾莉西亚之后突然浮出来的，跟骨片上刻的那枚一模一样。原身记忆里翻不到，她那两年攻略里也没这茬。不是记漏了，是本来就没写全。
没空细想。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铁靴踩石板，密，急，至少七八个人。绯月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耳朵贴上门缝。
“快！教廷的人已经到外城墙了！”
“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魔族巡逻队的吼声混着号角，地牢跟被捅了的马蜂窝似的。绯月听着，心里算了笔账。教廷追兵和魔族搜查队撞一起了，这局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
脚步声停在她牢门前。
“绯月。长老要见你。现在。”
莉莉丝手下的暗卫，黑甲覆面，语气硬邦邦，连个“请”字都省了。
绯月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带路。”
莉莉丝的议事厅不大，压迫感倒是足。四面墙壁嵌着暗紫色魔晶，光线从晶体内部渗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像泡在葡萄酒里。空气里有一股魔晶特有的甜腥味，闻久了太阳穴发胀。
莉莉丝坐在正中的高背椅上，一条腿叠着另一条，指尖夹着细长的烟管，没点。她看着绯月走进来，目光从手腕上的红痕扫到衣角的血渍，停了一下。
“解释。”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厅里没人吭声。
绯月没急着开口。扫了一眼，除了莉莉丝，三个魔族长老坐在侧席。左边那个秃顶的胖长老，幸灾乐祸都快写在脸上了；右边瘦高个目光闪烁，手指在扶手上敲个不停；中间那位老妇人闭着眼，呼吸平稳，跟这场面一点不搭。
“地牢被人闯了，”绯月开口，语气平平，“看守倒了两个，我趁乱弄断链子跑了出去。”
“就这么简单？”秃顶长老嗤了一声，“你跑出去之后呢？地牢出口的守卫说看见你往西边去了。西边关的是谁，不用我提醒吧？”
“西边是死路。我跑那儿去干什么？等你们抓？”
“那你怎么解释守卫的证词？”
“守卫当时被人从背后敲了闷棍，他看清什么了？”
秃顶长老噎了一下，脸涨起来。绯月正要转向莉莉丝，他没给她这个机会。
“先别急着换人说话。”他从袖子里抽出半截铁链，往桌上一拍，“断口我看过了。齐的，一刀断。你一个在牢里蹲了半个月的魔女，拿什么把铁链切这么齐？”
绯月手心一下凉透。
这条她答不上来。原身那点全靠本能瞎放的魔力，切不出这种口子。昨晚那几处脆点，是她自己拿暗影一滴一滴腐蚀出来的。
“……链子早烂了，”她开口，比刚才慢了半拍，“烂到只剩一层皮，我才掰得断。”
“烂？”秃顶长老声音抬起来，“地牢的链子十天一换，哪来的烂——”
“够了。”
莉莉丝的烟管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绯月闭了嘴。她刚才是赌，赌这胖子没亲自下过牢房。差半句，就露了。
厅里静了两息。绯月把掌心那层汗往裙子上蹭掉，抬起头。
“长老。我要是真跟人类圣女有勾结，跑出去之后第一件事是往外跑，不是回牢房里坐着等你们来抓。”
莉莉丝没说话。烟管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而且，”绯月顿了顿，“我要是你们，现在不会把时间浪费在审一个跑不掉的魔女身上。教廷的人已经到外城墙了，圣女受了重伤，跑不远。与其怀疑我，不如让我去追。”
“你？”瘦高个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尖细，“你一个刚觉醒没多久的魔女，追什么追？”
“我觉醒的是暗影系。追踪隐匿是本能。再说了——”绯月挠了挠后颈，笑得不太正经，“我要是真追上了，把圣女带回来，不就什么都证明清楚了？”
厅里安静了几息。莉莉丝把烟管往桌上一磕，终于点了火，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淡紫色烟雾。
她站起来，走到绯月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绯月没躲，迎着她的目光，表情松弛，甚至带了点“你爱信不信”的懒散。
“两天，”莉莉丝竖起两根手指，“两天之内，要么带着圣女的踪迹回来，要么——”
“要么提头来见，对吧？”绯月接过话，“行，标准流程我懂。”
莉莉丝嘴角抽了一下。
“暗卫会跟着你。别耍花样。”
“跟着可以，别拖我后腿就行。”
秃顶长老还想说什么，被莉莉丝一个眼神摁了回去。绯月转身往外走，经过老妇人身边时，老太太睁了眼。浑浊的眼珠看了她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心你右手。”
绯月脚步没停，后背肌肉绷了一瞬。这老太太看出什么了？
边境森林在魔族领地北面，绵延几百里的黑松林。树冠遮天蔽日，底下的灌木都长不高，踩上去全是几十年的落叶，软塌塌的，走一步陷半脚。空气里是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慌。
绯月带了两个暗卫。一个叫戈鲁，闷葫芦，全程不说话，走路没声。另一个叫奇拉，话多，但每句话都在试探。
“你走这么快干什么？这林子大得很，圣女要是往北跑了，两天根本追不到头。”
“那你走前面？”
奇拉闭了嘴。
绯月放慢脚步，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手指捻了一把地上的苔藓。苔藓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荧光，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暗影魔力碰到这东西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这荧光是漏出来的。
艾莉西亚受了重伤，跑不快，但她聪明，故意给植物留了点养分，苔藓长得比周围旺盛。在暗影系眼里，这种痕迹几乎等于路标。
但她不打算走直线。
“往东。”绯月站起来，拍了拍手。
“东边？痕迹明明往北——”奇拉皱眉。
“你追过圣女吗？”
“没有。”
“我也没有。但我知道人类教廷那帮人什么德性。圣女跑路，肯定要留假线索。北边那条路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奇拉将信将疑，但戈鲁已经转身往东走了。绯月跟在后面，心里算着时间。东边绕一圈再折回北，至少能拖掉大半天。艾莉西亚，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奇拉突然蹲下身，从落叶堆里扒拉出一枚东西。
“圣徽！”
银白色的圆盘，正面刻着太阳纹章，背面是教廷铭文。边缘磕掉了一块，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透了。
绯月接过来翻看。指尖碰到血迹的瞬间，右手掌心猛地一烫，五瓣花纹不受控制地浮了出来，暗紫色的光跟圣徽上的血迹撞在一起，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她手一抖，差点把圣徽扔出去。
“怎么了？”奇拉凑过来。
“没事。扎了一下。”绯月把圣徽攥紧，掌心那股灼烫感还在，一按一跳。
她的暗影魔力在排斥圣徽上的血迹。但排斥的方式不对。像两股拧着劲的绳，互相推挤又互相拉扯，谁也压不过谁。
黑白双光缠绕的画面从脑子里一闪而过。原身的记忆碎片里见过类似的场景，但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幻觉。
绯月深吸一口气，把圣徽揣进腰袋。
“血迹是新鲜的，人跑不远。”她站起来，语气恢复了正常，“继续追。”
奇拉和戈鲁没起疑。绯月走在最前面，右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反复摩挲圣徽的边缘。那股排斥感渐渐弱下去了，但她知道，这东西不对劲。艾莉西亚的血跟她的魔力之间，有某种她还没搞明白的联系。
又走了一段，绯月突然停下来。
“分头搜。奇拉往西，戈鲁往东，我走中间。半个时辰后原地汇合。”
“长老说让我们跟着你——”
“跟着我一起漏掉线索？你们俩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扇形推进，效率高两倍。还是说你们想两天后跟我一起提头回去？”
奇拉咬了咬牙，到底没反驳，跟戈鲁一左一右散开了。
绯月等他们走远，拐进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蹲下来，把圣徽掏出来放在地上。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
暗红色的血珠落在银白圣徽上。没有融合，也没有排斥。而是缓慢地、有意识地往血迹残留的位置爬过去。
绯月盯着这一幕，后背发凉。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问那块圣徽。
灌木丛外传来奇拉的喊声，说发现了新的痕迹。绯月把圣徽塞回腰袋，站起来，手插进口袋里，眼皮没抬。
“来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右手掌心还残留着微微的灼热。奇拉迎上来，戈鲁不声不响落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刚好把她夹在中间。
绯月没回头。
“走快点，”绯月拍了拍奇拉的肩膀，咧嘴一笑，“两天时间，够我们抓个圣女回来了。”
奇拉翻了个白眼。
绯月没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另一件事了。西塔楼的通风管道，莉莉丝提过一嘴，说那地方能通到档案室。等这趟差事交了，她得找个机会溜进去。
至于艾莉西亚，她最好跑得再远一点。至少在她搞清楚真相之前，别被任何人抓住。
包括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