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米蕾莎·维斯特伦。
今年八岁。
维斯特伦是我爸的姓。
我们家住在灰岬镇下街的最尽头——再往前走,就是海了。夜里总能听见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谁在敲着门。风大的时候,盐沫子会从窗缝里钻进来,舔得嘴唇发涩。
家里只有三口人:父亲、母亲,还有我。
我们家并不算富裕,但饭桌上每天都有鱼。
房子是父亲亲手盖的,屋顶去年漏过一次,我们花了一整天才补好。父亲叫奥格,是个渔夫,每天天还没亮就出海,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鱼腥味。那味道,就算反复洗三遍,也甩不掉,我妈在板上写过。
母亲不会说话。
但她比谁都更懂得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
什么该省,什么不能省,她用一块写字板就能说得清清楚楚。
父亲很少夸我。
他说我「脾气像海上的风,吹起来就停不下来」。
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风是会停的。
我不会。
但有一件事,是我从没跟家里说过的——
「米蕾莎!快出来!」
门外的声音穿过海风钻了进来。
我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抓起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冲出门去。父亲在身后喊着什么,大概是「慢点」之类的话——我没听清。
反正,我也没打算慢下来。
——
叫住我的是托比。
他一路狂奔过来,满头大汗,左脚的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也顾不上回头去找,只是朝着我大喊。
「码头那边吵起来了!」
我跟着他拐过鱼市的转角,远远就能看见码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我们下街的几个孩子堵在树下,对面站着几个人,身上的衣裳比我们干净许多。在中间那棵歪脖子树上,卡着属于我们的球。
我挤进人群的时候,两边已经吵开了。
我们这边的孩子全都仰着头,伸长脖子望着树上的球。
对面一共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年纪看起来比我们要大上不少。他把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副「你们又能拿我如何」的神情。
只看那副模样,我心里就窜起一股火气。
「把球弄下来!」
我们这边有个孩子喊道。
「想要就自己爬上去拿。」
高个子瞥了一眼树上,「又不是我踢上去的。」
「明明就是你扔上去的!」
「是我扔的?有谁看见了?」
旁边一个小个子扯着嗓子补上一句。
「你等着!米蕾莎马上就来!她可是会魔法的!」
对面安静了一瞬间。
紧接着,哄笑声一下子炸开。
「就她?那个暴力女?」
高个子笑得拍起大腿,「她要是会魔法,那我就是领主家的少爷了。」
他话音落下,站在后方的蓝发少年也笑了。
他穿得比其他人整洁,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后面,没有开口。这一笑反倒格外惹眼。
他没有跟着搭腔,只是轻轻摇着头,像在旁观一场有趣的闹剧。
「暴力女?」
我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托比跟在我身后,喘得厉害,手里还拎着那只跑掉的鞋。看见眼前的场面,他悄悄往我身后缩了缩。
高个子收敛了笑意。
「哟,还真来了。」
我没有理会,只是牢牢盯住他。
「你刚才说谁是暴力女?」
「说的就是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冲了出去。
纵身一跃,一拳直直砸在他脸上。
他痛呼一声向后踉跄,脚下一绊,重重摔坐在地上。
我不给他爬起来的机会,扑过去骑在他身上,拳头胡乱挥落,打到哪里便是哪里。
他抬起胳膊护住脸,拳头落在他的手臂上,他骂了一声,伸手用力推我。
「打得好!」
不知道是谁在我们这边喊出声。
「米蕾莎,揍他!」
对面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过来拉架。
有人拽住我的手臂,还有人从身后抱住我的腰。我不停蹬着腿,踢到谁就算谁。
高个子趁机翻身,一把将我掀翻。后背重重磕在地面,一阵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可我立刻又撑着地面爬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
「拉开!快点拉开!」
码头的空地乱作一团。
托比在一旁焦急地来回打转,手里还提着那只鞋子,不知道该怎么插手。那个蓝头发少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这片混乱,脸上还是带着淡淡的笑意。
「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吧。」
他的声音不算响亮,可不知为何,周遭拉扯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被人从后方架住,大口喘着气,头发散乱大半,脸颊烧得发烫。高个子也被旁人扶起来,嘴角破了,正用袖子擦着血迹。
他狠狠瞪着我,我也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
蓝发少年往前踏出半步。
「大家都是熟人,能好好说的话,就不要再动手了。」
他噙着笑意开口,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身上。
我稍稍一怔。这个人方才一直缩在人群后方冷眼旁观,现在反倒站出来充当和事佬。
「哈?你又是哪号人物?」
周遭瞬间安静片刻,好几道视线一齐转向他。
「他刚刚就站在那边看着。」
我们这边有人压低声音说道。
「看这身打扮,搞不好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另一个人跟着小声接话。
我撇了撇嘴。
「不管你是谁,这件事轮不到你来插手吧。」
蓝发少年没有动怒,依旧笑着朝我走近。
随着他迈步,两边的人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他在我面前站定,个子比起刚才那个高个子要矮一点,却还是高出我整整一个头。
他身着深蓝色短外套,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放在乱糟糟的码头,格外扎眼。浅蓝的发丝被海风吹得散乱,瞳色很浅,笑的时候微微眯起,叫人猜不透心底的想法。
「我叫莱昂·冯·艾尔海姆。」
他缓缓说道。
「谁要问你的名字。」我顶了回去。
「我只是希望大家不要再争斗,有矛盾可以慢慢商量。」
我往前踏出一步,和他只隔半条手臂的距离,仰起头,一字一顿拉长语调。
「不——用——你——多——管。」
他还来不及回应,身后的托比悄悄扯住我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
「米蕾莎……他就是领主家的那位少爷。」
我的脑袋嗡地一响。
领主家。艾尔海姆……好像确实是他。
整片场地顿时沉寂下来。我们这边的孩子们面面相觑,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糟了,米蕾莎这下惹上大麻烦了。」
「居然和领主家的人起冲突……」
我的脚步顿住。说不清是不是后悔,胸口那股火气硬生生卡在里面,不上不下。可是这么多人都在看着,托比还站在我的身后,如果我现在示弱,往后下街的孩子们,再也抬不起头。
我硬着脖子,装出不肯服输的模样。
「就算你是领主家的儿子,也不该随便插手别人的事。」
莱昂没有接下这句反驳,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拉住托比,转过身招呼其余伙伴:
「我们走。」
孩子们零零散散跟在我的身后,朝着下街的方向离开。才走出一小段距离,身后传来莱昂的声音,音量不高,可码头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耳朵里。
「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动手终究是不对的。」
我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拽着托比一路往前走。
直到离开码头,转过鱼市的拐角,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托比在我旁边小声发问:「米蕾莎,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他是领主家的……」
「领主家又如何。」我嘴上这样说着,声音却比起刚才,轻了许多。
——
走出码头很远之后,没有人再出声。
就这么闷头走了一段,我们没有折返下街,也不打算回家,不知是谁提了一嘴,一行人便决定拐进上街那片林子。
半坡上立着一棵大树,一到秋天就会结出果子。大人们很少踏足这里,这片树林向来是我们扎堆躲藏的地方。
踏进林间,托比才总算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果树底下。其余四人,有的攀上枝桠坐下,有的干脆直接瘫落在树荫里。
「米蕾莎,你下手也太重啦。」
米娅坐在地上,轻轻叹了口气。
米娅比我们年长两岁,是这群孩子里面个子最高的,粗粗的长辫垂在后背,说起话来总像懂得比我们更多。
「哪里重了,明明是他先出言挑衅。」
我靠着树干坐下,后背撞击地面留下的痛感还残留在身上。
「可是他嘴角都被打破了吧。」
树上传来声音,是那个倒挂着的小个子,双腿勾住树枝,脸蛋憋得通红,「万一他回去告状怎么办?」
「要告就让他去告。」我嘴硬道。
「你当然不怕,你爸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坐在米娅身旁的男孩小声嘟囔。
他叫汉斯,是我们当中最贪吃的一个,口袋里永远揣着半块干硬的饼。
「汉斯,别这么说。」米娅制止他。
树上另一个一直没有下来的孩子探出头。
他平日里话极少,我一直没能牢牢记住他的名字,只晓得他爬树的本事数一数二,下街谁家果子熟了,都会找他帮忙。
「米蕾莎,」他忽然开口,「你真的会魔法吗?」
「啊?」我连忙摆手,「是谁跟你讲这种话的?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会。」
所有人都眨着眼睛看向我,接着一齐转头望向坐在石头上的托比。我也瞬间反应过来,猛地盯住他。这件事我只跟托比提过,一定又是这家伙管不住嘴巴。
我气势汹汹走过去,一把揪住托比的耳朵。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这个大嘴巴!」
「对不起嘛,我就是随口一说!」
其他人跟着哄笑起来。
「托比是大嘴巴,大嘴巴!」笑声此起彼伏。
我松开手,他捂着耳朵,眼眶都快要泛红。看见他这副模样,我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散掉,忍不住跟着噗嗤笑出声。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冲动粗暴啊。」
托比带着一点哭腔抱怨。
我收敛笑意,又扬起手假装要揍他。他吓得立刻抱住脑袋,大伙再次笑作一团。
「话说回来,米蕾莎,你不是答应过母亲不再打架了吗?等会儿回家要怎么交代?」米娅开口问道。
「没错没错,搞不好我们全都要跟着受牵连。」汉斯跟着附和。
话音落下,周围接连响起附和的起哄声。
「就是就是,米蕾莎总惹麻烦,害得我们一起挨训。」
我站在原地,攥紧拳头,沉默不语。
——
太阳已经朝着大海的方向缓缓沉落,林间的光线染成温暖的橘红,碎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落,铺在每个人身上。
树影被拉得悠长,坡下上街的屋顶沐浴在夕阳里,闪闪发亮,远处码头隐约飘来归航船只的号子。
是啊,我明明答应过母亲不再动手,最后还是违背了约定。我也想要成为像她那样温柔安稳的人,可我总是做不到。
我垂着头,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话语,支支吾吾准备开口。
「对不……」
话语还没能说完,就被托比打断。
「但是多亏了米蕾莎,我们才不会随便被人欺负吧?」
「没错,米蕾莎,谢谢你一直站在我们这边。」汉斯紧接着说道。
我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走到了我的面前。
「大家……」
米娅笑着看向我。
「论年纪我才是最大的,本该由我来保护大家。结果每一次都是你冲在最前面,我反倒躲在后面,说出去实在难为情。」
她说着,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长辫从后背滑落到肩头,夕阳落在发丝上,裹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我抬手蹭了蹭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积在那里。
好在夕阳把脸颊烘得滚烫,可以悄悄掩饰过去。我扬起笑容,伸手一把勾住托比的脖子,力道没有收住,勒得他不停咳嗽。
「谢谢你们。」
托比埋在我的胳膊底下,闷闷地挣扎。
「喘……喘不上气了!」
我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一点,抬眼望向眼前的伙伴。
「以后不管是谁想要欺负你们,我都不会答应。谁都不行!」
「那也包括你自己吗?」汉斯问道。
「不包括。」
「凭什么啊。」
「就凭我是米蕾莎。」
托比还在我臂弯里挣扎叫喊。
「先放开我,我快要撑不住了!」
我松开手臂,他往后踉跄两步,捂着脖子大口喘气,警惕地望着我。
所有人又笑成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