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家分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沉进黑暗里。
托比那个笨蛋,临走前还傻乎乎问我,明天要不要再去码头。
我当然应下了。
我告诉他,只要他不怕挨我的拳头,想去多少次都可以。
然后他板起脸,小声嘟囔。
「……那还是算了吧。」
真是个胆小鬼。
明明跟我拌嘴的时候劲头十足,一到这种关头就怂了。
——
回家路上,我哼着一段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调子,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
入夜之后的灰岬镇,和白天全然不同。
白日喧闹拥挤的下街,此刻安静下来。沿街店铺陆续关上木门,零星几扇窗子里漏出暖融融的黄光。
远方港口飘来船只摇晃摩擦的声响,海风穿过窄巷,带着一成不变的咸意扑在脸上。
有点冷。
我把外衣裹紧,加快脚步。
不知道今晚餐桌上会有什么。
如果还有鱼,最好是烤得香香的那种,再配上一碗滚烫的汤。
光是这么想着,脚步就不由自主更快了。
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一切都和平日没有两样。
直到我推开家门。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声。
咦?
我探头往屋内望。
父亲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空空的杯子。听见我的声音,他抬起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问我今天又跑到哪里胡闹。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爸爸?」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没有答话,只是默默朝侧边偏了下巴。
母亲就坐在那里。
膝头放着那块熟悉的写字板,安安静静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
糟了。
不用多想,事情肯定败露了。
我慢慢带上门,一步步挪到她面前。
「……对不起,妈妈。」
先道歉总归没错。
就算我还不清楚她究竟知道多少,这种时候,主动认错,总比等着她来追问要好。
母亲没有立刻提笔写字。
她只是静静望着我,那道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
往日无论闯下什么祸,父亲大多只是数落几句。只要我低下头认错,保证下次收敛,他多半便不再追究。
可母亲不一样。
她不会因为我的撒娇就心软,也不是几句好听的话,就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
尤其是打架这件事。
我明明向她许诺过,再也不动手。
终于,母亲低下头,在写字板写下几行字,接着把板子转向我。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和别人打架了吗?
我盯着那一行字,原本在心里备好的辩解,一下子堵在喉咙。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
确实是我动了手。
而且是我先冲上去的。
「……对不起。」
我垂着头,又小声重复一遍。
母亲看了看我,再看向一旁的父亲。
接着,她举起写字板,用笔轻轻点了点上面的文字,又朝父亲抬了抬下巴。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也好好说说这孩子?
被她这么一盯,父亲露出几分无奈。
「咳……米蕾莎。」
「……在。」
「下次要动手之前,至少想一想后果。要是把自己弄伤了怎么办?」
「我才不会受伤。」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
母亲的视线立刻落了过来。
「……」
我连忙低下头。
「我知道了。」
父亲交替看向我和母亲,似乎觉得气氛太过僵硬,伸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杯子里空空如也。
他好像才反应过来,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不过……」
我悄悄抬眼。
父亲摸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听说你今天对上的那个孩子,已经十三岁了?」
我没有回答。
「比你大上好几岁。」
他瞥了我一眼。
「你是怎么打赢他的?」
「……」
「我记得你才多大,小小的胳膊腿,力气倒是不小。」
「爸爸!」
我猛地抬起头。
「什么叫小小的胳膊腿啊!」
「哈哈,我可不是说你打得不好。」
父亲笑出声。
「我只是好奇。那孩子明明比你大那么多,反倒被你压得没法还手……」
——奥格。
母亲的笔尖停住。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嗯?」
母亲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在板子上写下一行字。
——你是在夸奖她吗?
「不是,我只是……」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向母亲。
「只是觉得,这孩子一直都很有活力。」
母亲静静注视他片刻,才收回目光。
——
我偷偷瞪了父亲一眼。
真没用。
刚刚明明还站在我这边,被妈妈看上一眼,就不敢多说了。
当然,我只敢在心里抱怨。
眼下我自身都难保。
母亲重新拿起笔。
——为什么打架?
我抿紧嘴唇。
「因为……」
我顿了一下。
「他欺负人。」
母亲继续看着我。
「他欺负我们下街的孩子,还把大家的球扔到树上,又说了很难听的话……」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慢慢变小。
「所以我就揍了他。」
我没有说自己做得没错,也没有许诺下次依旧会这么做。
我明白,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她只是难过,我又违背了和她的约定。
母亲低下头,慢慢书写。
——我知道,你想要保护别人。
我微微一怔。
她继续往下写。
——可是保护人,不一定只能靠打架。
我盯着这两行字,手指不自觉攥紧。
「那要是我不动手,他们一直被欺负怎么办?」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说完,我才察觉自己像是在顶嘴,赶紧闭上嘴。
母亲没有动怒。
她安静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继续落笔。
——那你就要去想别的办法。
——我不是要你袖手旁观,看着别人受委屈。
——我只是不希望,每一次出事,你都把自己卷进去。
——但也不能这样去伤害别人。
我慢慢读完这些文字,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其实我不是不懂母亲的担心。
每次打完架,她都会仔细检查我有没有伤口。就算只是手背擦破一点皮,她也会皱起眉,拿出药膏替我涂抹,接着在写字板写下长长的话。
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太过啰嗦。
可一想到,如果有一天,她不再这样担心我……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见我垂着头,母亲好像觉得这些话还不够,再次提笔。
——还有,不听话的小孩,会被恶魔抓走。
「……又来了。」
我忍不住小声嘟囔。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总拿恶魔的故事吓唬孩子。不听话会被带走,做坏事会受到惩罚。
而我,大概就是最让她操心的那一个。
她曾经写下,自己年少的时候,就是因为不听话,才被恶魔夺走声音,失去所有家人,变成孤儿。
每一次听见,我都觉得是她编出来的谎话。
世上哪里会有这种事情?
要是不听话就会被恶魔带走,那我早就被抓走几百次了。
「妈妈,我都说好多遍了,我不信这个。」
我抬起头,认真看着她。
「你总拿这个吓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母亲眨了眨眼睛。
接着缓缓写下一行。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呀。
「……」
可恶,我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一旁的父亲忍不住叹了口气。
「米蕾莎,别听你妈妈瞎说。」
「你看!爸爸都这么说!」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转头望向母亲。
可父亲紧跟着补充。
「不过,这不代表打架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爸爸,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在你们中间。」
「那不就是哪边都不帮嘛!」
父亲笑着摊开双手。
母亲又提起笔。
——奥格,你少说几句。
父亲立刻闭紧嘴巴。
我差点笑出来。
果然没出息。
——
但说起母亲的恶魔传说……其实镇上不少人都不太喜欢她。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因为她不能说话。后来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总讲恶魔的故事哄劝孩童,有人觉得只是管教孩子的说辞,也有人私下议论,说她神志不清。更难听的是,有人说她失声、失去家人,全都是从前作恶,遭到恶魔的责罚。
我实在不懂,他们怎么能轻轻松松说出这种话。
就连我都觉得那些故事是假的。
就算如此,每当听见他们这样议论母亲,我都会无比生气。
我可以不信她口中的恶魔,也会嫌她总拿故事吓唬我。
但那只属于我和妈妈。轮不到外人随意诋毁。
所以我常常和说她坏话的人起争执,吵得凶了,就直接动手。最后是谁哭着跑开,全看对方运气。
父亲每每看见,都只能苦笑。
他说母亲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劝我安分,让我不要放在心上。至于那些闲言碎语……
「不去理会就好了,米蕾莎。」
他总是这样说。
可我总觉得,他并不明白。
装作听不见?哪里有这么容易。
如果有人当着我的面,骂母亲神志不清,嘲笑她是不会说话的哑巴,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反正,我做不到。
——
母亲把写字板重新转向我。
——我不是在吓唬你。
我回过神。
她望着我,神情比方才更加认真,笔尖继续移动。
——妈妈从前,就是因为不听话,失去声音,也失去了家人。
我盯着这一行字看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
我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袖。
「你明明知道我不信,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写?」
母亲没有写字回应,只是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片刻之后,板子上出现新的字句。
——我不想让你变成和我一样。
我愣住了。
「……什么?」
母亲没有再多写,只是朝我浅浅一笑,把写字板放到一边,又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望着她。
「……我知道了。」
这一次,我没有再争辩。
母亲安静看了我一会儿,再次伸手抚过我的头发。
「……妈妈?」
她笑一笑,提笔写下。
——下次遇上这种事,先想一想,好不好?
我用力点头。
「嗯。」
顿了顿,我又小声补上一句。
「可是,如果他们继续欺负别人,我没法保证什么都不做。」
父亲的肩膀微微一抖,看样子又想笑。
果不其然,母亲缓缓转头看向他。
「咳!」
父亲立刻坐直身子。
「我什么都没说。」
我差点笑出声。
母亲很快又看向我。
我赶紧抿住嘴,装作安分的样子。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我拉到身边,理顺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
接着写字。
——先洗手。饭菜还热着。
我眨眨眼。
「……你不生气了吗?」
母亲停下笔,思索片刻,写下新的一行。
——还在生气。
我的脸一下子垮下去。
「啊……」
母亲看着我,又添一句。
——但不能因为生气,就让你饿着肚子。
「……」
这是什么道理。
我鼓起脸颊。
「妈妈好狡猾。」
她笑了。
看着她的笑容,悬在心上的石头慢慢落地。心底依旧带着几分心虚。
我悄悄靠过去,把头枕在她的肩上。
「……下次我会多留意的。」
母亲没有文字回应,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对面的父亲看了我们许久,忽然开口。
「那我呢?」
我抬起头。
「什么?」
「我也还没吃饭,就没有人关心我吗?」
「你不是已经喝过水了?」
「那杯子是空的啊。」
「那你到底一直在喝什么啊。」
「……米蕾莎,你这孩子。」
父亲长长叹了口气。
母亲又笑了起来。
我也跟着扬起嘴角。
屋子里重新充盈起暖意。
窗外海风不停呼啸,远处港口偶尔飘来几声吆喝。
和无数个普通夜晚一模一样。
至少,这个时候的我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