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带着米蕾莎离开之后,托比是在广场的石阶那里找到米娅他们的。
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远远望见人影就扯开嗓子喊。
「喂!米娅,大家——」
清冷的天光下,米娅正安静坐在石阶上,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抬起头,轻轻朝他挥了挥手。
而一旁的汉斯完全沉浸在美食里,蹲在原地埋头啃着烤饼,对托比的呼喊浑然不觉。
——
大地铺满厚厚的积雪,所幸往来行人众多,积雪被踩出一道道深浅错落的雪沟。托比顺着凹陷的痕迹,一脚深一脚浅,磕磕绊绊地朝着两人挪动。
「托比你也太慢了吧。」米娅无奈地轻叹一声,「我们在这里等了你好久。」
托比没有立刻应声,径直走到米娅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他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开口。
「……抱歉啦,我们刚才在米蕾莎家门口打雪仗,耽搁了不少时间。」
「诶?好狡猾。」米娅撇了撇嘴,「我明明交代你,是让你把米蕾莎支开的吧。」
一说起雪仗的事,托比瞬间来了精神,滔滔不绝地讲起刚才打闹的画面。看着他越说越起劲、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米娅无奈抬手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然后呢?」
托比立刻收住话头,挠了挠后脑勺。
「噢!米蕾莎已经被莱昂带走了,我算是完成任务了对吧?」
「她没起疑心吧?」
托比稍微回想了一下。
「……应该没有。她好像根本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米娅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那家伙向来记不住这种日子。」
说完,她捂着嘴轻笑一声,又补上一句。
「不过说真的,米蕾莎跟莱昂的感情还真好呢。」
「嘘!」托比慌忙比出噤声的手势,「要是被米蕾莎听见,我们要挨揍的吧。」
米娅嘻嘻地笑起来。
「是吗,我才不怕。」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还在吃东西的汉斯,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别吃了汉斯,我们该走了。」
汉斯正费力咽下最后一口饼,突如其来的撞击让他瞬间噎住,涨红着脸慌乱大喊。
「……水!快给我水!」
米娅连忙拿起身侧的水壶递过去。汉斯抓过水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好几大口,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
「你真是个笨蛋。」米娅无奈吐槽。
托比站起身,看着狼狈的汉斯忍不住失笑。
「别总吃这么多,再吃下去都要变胖咯。」
汉斯喘着气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回怼。
「胖就胖呗,又没有吃你家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后背就又挨了米娅一记轻轻的捶打。
「别废话了,快走!我们还要给米蕾莎准备礼物呢!」
三人并肩走下石阶。托比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汉斯一边走一边抬手,拍掉衣服上残留的饼渣;米娅落在最后,慢悠悠跟随着两人的脚步。
脚下的积雪被踩出清脆的咯吱声响,连绵不绝。广场另一侧的集市已热闹非凡,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路人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顺着绵长的街道,一路蔓延到镇子的深处。
顺着喧闹的人声往里走,越往镇子腹地,烟火气便愈发浓郁。
每到长夜节,外地的商人都会提前赶来镇上备货,因为再晚些,进山的路就要封掉了。
——
托比一行人走在街上,随处可见被刨开积雪清出来的空地,一个个摊位就支在那里。木架子、粗麻布、油纸棚紧紧挨着,把广场和下街的路口挤得满满当当。四面八方的吆喝声涌过来,混着烤物暖融融的焦香,白色热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升腾散开。
——
汉斯的目光一下子黏在旁边的烤饼摊,脚步顿住了。
「怎么了汉斯?」米娅问。
汉斯蹭了蹭嘴角,指着摊子。
「我觉得米蕾莎肯定爱吃这个,要不我们就买……」
话还没说完,后领就被米娅一把揪住,推着往前走。
「米蕾莎可不像你这么贪吃,快走啦!」
汉斯回头望着烤饼摊,小声叹道。
「再见了……我的烤饼。」
「你真是笨蛋吗。」米娅无奈地说。
——
片刻后,三人挤过熙攘的人群,停在一间杂货摊前。
摊主是一位裹着厚实头巾的中年妇人,摊位上的物件琳琅满目、一应俱全。
细密的针线、古朴的陶碗、手工织造的布匹,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整齐摆放着。米娅踮起脚尖,目光瞬间定格在摊位最上方的挂架上。
那里挂着几条针织围巾,款式简约,颜色不多,沉稳的深灰、温润的酒红,还有一条浅浅的雾蓝色。
托比和汉斯立刻凑上前围观。米娅的手心紧紧攥着一把铜币,这是他们三个人攒了许久、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
「怎么办?要不……我们买围巾吧?」米娅转头看向两人,轻声询问。
托比微微思索,提出了不一样的想法。
「不然,我们买一本书送给她?」
「书的话……」米娅低头看着掌心的铜币,轻轻摇头,「我们的钱应该不够吧。而且米蕾莎平时也不看书呀。」
托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像也是哦。」
就在这时,汉斯突然兴冲冲开口。
「我有个超棒的主意!」
「你先闭嘴!」
托比和米娅异口同声地开口,默契十足。
——
三人站在喧闹的摊位前互相看了看,一时间犹豫不决,不知道究竟该选什么礼物,才能让米蕾莎开心。
片刻的纠结后,米娅握紧掌心的铜币,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主动走上前,指着那条崭新的深灰色围巾,礼貌问道。
「阿姨,请问这条围巾多少钱?」
摊主大婶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摆摊的疲惫与不耐。
「三十枚铜币。」
米娅伸出的手骤然一顿,默默收了回来。她低头看着掌心仅有的十九枚铜币,声音不自觉软了下去,带着些许失落。
「这样啊……」
「这是上等羊毛织的料子,柔软又保暖,这个价格已经很实惠了。」摊主随口补充了一句。
米娅没有应声,转头看向身侧的托比,眼神带着求助。
「怎么办,我们的钱不够。」
托比沉默着扫视了一圈摊位,伸手指向旁边那条稍旧的红色围巾。
「那这一条红色的呢?」
「二十枚铜币。」摊主头也没抬,淡淡回道。
三人立刻围在一起,把口袋翻了个干干净净。米娅摊开掌心,一遍又一遍清点着为数不多的铜币,硬币相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叮当声。
「……还差一枚。」她垂着眉眼,小声说道。
托比挠着后脑勺,汉斯缩着脖子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想不出弥补的办法,气氛有些窘迫。
看着他们几人迟迟不做决定、反复磨蹭,摊主终于失去耐心,微微探身追问。
「到底买不买?你们一共带了多少钱?」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米娅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抱歉阿姨。」
托比主动上前开口解围,「我们……只有十九枚铜币。」
摊主静静打量了他们三人,忽然朝他们伸出手。
「把钱给我。」
米娅瞬间愣住,完全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把手里的铜币给我就好。」摊主再次重复道。
米娅猛地抬头,看向托比和汉斯。两人也是一脸错愕,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米娅连忙将掌心的铜币尽数递了过去。
摊主看都没看,随手倒进钱匣,转身取下那条红色围巾,简单折叠包裹好,递到她手中。
「拿去吧。」
米娅依旧带着些许迟疑,双手接过围巾。
「谢谢您!太感谢您了!」
摊主只是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
离开杂货摊后,托比从米娅手中接过围巾,反复翻看抚摸着柔软的布料。
「我们运气真好啊。」
他轻轻抖开围巾,语气带着些许忐忑,「不过……米蕾莎会喜欢红色吗?」
汉斯立刻接话,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就说吧,还不如买烤饼,她肯定更喜欢吃的。」
「你给我闭嘴!」
托比和米娅再次异口同声地吐槽。
汉斯委屈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几句,声音小得无人听清。
——
米娅停下脚步,转过身将双手背在身后,眉眼弯弯,露出笃定的笑容。
「放心啦。以米蕾莎的性格,她一定不会讨厌的。」
托比看着她笃定又温柔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打趣。
「米娅……你今天好像变好看了?」
「哪、哪有啊!」
米娅瞬间脸颊通红,慌乱地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
不知何时,灰蒙蒙的天空中,悄然飘起了细雪。
细碎的雪粒从低垂的云层里悠悠飘落,一片接着一片,轻柔又缓慢。
雪花落在三人的肩头、衣角,也落在汉斯嘴角残留的点点饼渣上,安静无声。
「哇!又下雪了!」汉斯第一个发现,兴奋地喊道。
米娅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冰凉的雪粒触碰掌心的温度,转瞬便融化成一滴水珠。
「是啊,下雪了呢。」
托比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雪花渐渐变得密集,层层叠叠的云层压低了整片天空。细碎的雪花穿过油纸棚的缝隙,落在摊位的粗布顶、来往行人的发顶。
街边的叫卖声依旧喧嚣不止,却仿佛被漫天飞雪隔上了一层薄纱,听在耳中,悠远又温柔。
「你们有没有觉得……」托比微微皱眉,轻声疑惑,「天色暗得好快,明明还没到傍晚。」
「这不是很正常嘛。」
米娅收回手掌,笑着调侃,「长夜节本来就天黑得早,你真是个笨蛋。」
「就是就是。」汉斯立刻附和,「托比,要不你干脆别戴眼镜了吧,眼神也不怎么样。」
「你们两个——!」
托比恼羞地抓起一把积雪,朝着两人扔了过去。
米娅灵巧地侧身躲开,笑得眉眼弯弯。反应慢半拍的汉斯没能避开,满满一肩白雪,冻得他嗷嗷大叫。
冬日的集市街头,三个再次嬉闹成团。清脆的笑声穿透风雪,融进周遭喧闹的烟火里,一遍又一遍,飘散在整片雪落的小镇之中。
——
集市的另一端,维斯特伦家的灶台之上,一锅汤还静静温着。
奥格坐在桌边,面前摊开一小块布,布里面裹着几枚银币,是他这几日出海辛苦攒下的。他反复数了两遍,才把布重新扎紧,随手推到桌角。
艾拉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熟悉的写字板。她瞥了一眼桌角的布包,视线又落回奥格身上。
「这是我这段日子攒下的钱,交给你了,艾拉。」
奥格朝布包抬了抬下巴说道。
艾拉走上前,将写字板轻轻搁在桌面,双手捧起布包抱在怀里,对着奥格浅浅一笑。
笑意淡淡的,眼尾却软软弯了起来。
奥格反倒有些局促,错开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像是想换个话题。
「又下雪了啊。」
他抬手擦了擦蒙着薄雾的窗玻璃,望向屋外,「照这个样子,怕是会越下越大。」
他顿了顿,低声念叨。
「米蕾莎这孩子,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艾拉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奥格转头看向她。
艾拉正把一件衣服展开递到他眼前。
是一件深红色的厚长裙,料子厚实暖和,领口与袖口镶着一圈浅淡的包边。款式不算时髦,却看着舒服耐看。没有繁复花哨的纹样,也不会显得寒酸,一眼就能看出,是仔细挑选、反复掂量过价钱才买下的东西。
「这是什么?」奥格开口问。
等看清那件裙子,他微微一怔,紧跟着笑开了。
「……是给米蕾莎准备的?」
艾拉轻轻点头,笑意柔和。
「可是……」奥格摸着下巴思索,「这件衣服,应该不便宜吧。」
艾拉对着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枚银币?!」
奥格吃了一惊。艾拉一向节俭,从前给米蕾莎添置衣物,从来舍不得花这么多。
「艾拉,这真的是你吗?」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见他笑得停不下来,艾拉微微鼓着腮,露出一点不服气的模样。奥格连忙收住笑声,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家里你说了算。」他说,「你决定的事情,肯定没错。」
话刚说完,艾拉直接把裙子推到他怀里。奥格下意识接住,愣了愣。
「怎么了?」
艾拉没有回答,转身拿起写字板,低头飞快写了几句,再把板子转过来朝向他。
——毕竟今天是特别的日子,我想让米蕾莎开心一点,就破例一次吧。
奥格望着那一行字,嘴角扬起温柔的笑。
「是啊。就算手头不宽裕,也总想把最好的留给孩子。」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红裙子,「这大概就是做父母的心情吧。」
说完,他忽然伸手,轻轻将艾拉拥进怀里。
写字板从桌边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艾拉愣了一瞬,而后闭上眼,静静靠在他的胸膛。
——
「对不起,艾拉。」奥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可我们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真的,委屈你了。」
艾拉没有躲开,只是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
窗外的雪越落越密,一片片贴在窗面,融化之后,又有新的雪花落上来。
灶上的汤持续蒸腾着热气,锅盖被热气顶得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轻响。小小的屋子,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