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终于停歇。
我推开窗,寒风裹着清冽的雪气扑面而来。
窗外的世界已换了模样。
屋顶、码头、礁石,尽数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昔日喧闹的大海也沉寂下来,灰蒙蒙一片,像一块被雪压住的老石板,纹丝不动。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都厚。
看样子,一脚踩下去,雪能直接灌进靴筒。屋檐下悬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棱,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最粗的那根快有我小臂长了,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敢伸手去碰。
整座镇子安静得反常。
平日这个时辰,码头早该响起渔船出航、渔民说笑的声响,今天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连海浪声都被大雪压得闷闷的,听不真切。
——
我趴在窗沿上,往手心哈了一口白气。
「米蕾莎,醒了没?」
楼下传来父亲的声音,夹着锅铲碰锅沿的动静。
「托比和那个贵族小子又来找你了。」
「知道啦!」
我朝楼下应了一声,转身去翻外套。
昨晚随手脱下的衣服乱作一团,我扒拉了几下,才从椅背上拽出一件。
是那件深灰色的厚棉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缝着一圈粗糙却暖和的绒毛。
去年冬天母亲带我去镇上买的。那时候我嫌它老气,试穿时扭扭捏捏,说什么都不肯要。母亲也没跟我争,只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冻着了,可别来找我。
最后这件外套还是留在了我的衣柜里。
穿上衣服,领子贴着脖颈,暖意慢慢裹上来。
我一颗一颗系好扣子,走下楼。
父亲坐在桌边,手边放着半杯茶,锅铲搁在灶台旁,早饭看样子早就弄完了。屋里没看见母亲。
「爸爸,今天不用出海吗?」
「雪太大,出不了海。」父亲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种天把船放出去,就是拿命去赌,没人会犯这个傻。」
「原来是这样。」
我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口,含糊地问:
「妈妈去哪了?」
「出去买东西了。」父亲放下杯子,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摇了摇头,「这鬼天气,鱼价一天翻了一倍。再这么涨下去,往后连碗鱼汤都舍不得喝了。」
我咬着面包应了一声,就当听见了。
——
刚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屋外就传来托比的喊声。
「米蕾莎!快出来玩啊!」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也不消停,走过去拉开门。
门才刚推开一条缝——
「啪!」
一团紧实的雪球,结结实实砸在我脸上。
细碎的雪沫顺着脸颊往下滑,钻进领口,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门口的莱昂还保持着扔东西的姿势,笑得眼睛都弯了。一旁的托比更是毫不客气地放声大笑。
「莱——昂——!」
我一把抹掉脸上的雪,带着火气喊出他的名字,「你这家伙!」
身后传来父亲的笑声,轻飘飘一句:「年轻真好啊。」
我赌气似的「砰」一声关上门,把屋里的打趣也一并关在了里头。
「怎么啦米蕾莎,还没睡醒闹脾气呢?」
莱昂一脸无辜,手里已经又捏好了一团雪。
「快来打雪仗呀!」
托比跟着起哄,试探着朝我扔了一球。
准头差得离谱,雪球擦着我的肩膀飞过去,砸在木门上,碎成一地雪屑。
「喂,这么近都打不中?」莱昂转头就笑,「你的手该不会冻僵了吧?」
「我才没那么弱!」
托比不服气,弯腰捧起一把雪,反手就朝莱昂砸去。
两人你来我往,雪球在空中乱飞,笑着闹着,不知不觉就跑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打闹的两个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是吗。」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抬起右手,「那我也陪你们好好打一场。」
掌心一热,一团小小的火球浮了起来。
火球不过巴掌大小,光也不算亮,却把周围的冷空气烤得轻轻晃了一下,翻起淡淡的热气。
打闹的莱昂和托比一下子僵住,两人对视一眼,下意识举起手,小心地往后退。
「开玩笑的吧?米蕾莎你别冲动!」
莱昂脸上的笑僵住,语气明显软了,带着点慌。
我没理他。
视线越过两人,我看见巷子尽头,母亲正提着买好的东西往回走。步子不快,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我心里一紧,飞快把手背到身后。手心的火球「噗」地散了,热气一下子没了踪影。
莱昂和托比愣了愣,顺着我的目光回过头,立刻老实下来。
「阿姨好!」
两人异口同声。
母亲朝他们点了点头,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她的掌心带着外面的凉意,还留着一点雪的寒气。
「欢迎回来,妈妈。」
我抬头看她。
母亲看着我,眉眼弯弯,浅浅笑了一下。
——
我望着母亲走进屋子的背影,才转回头。
托比和莱昂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笑到一半,大概是看清了我的表情,托比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彻底停住。
「米蕾莎?」
我快步朝他走过去。
他慌忙往后缩了半步,还没来得及跑,耳朵就被我一把揪住。
「刚才扔雪球的时候,不是玩得很开心吗。」
「疼疼疼——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托比踮着脚,连声讨饶。莱昂站在边上,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托比这下要遭殃咯。」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松开托比,抬脚往厚雪堆里一踩,顺势向上一踢。
四散的雪沫劈头盖脸朝莱昂扑过去。他抬手护住脸,却顾不到脖子,一边往后退一边笑:「抱歉抱歉,我再也不敢了——」
「活该。」托比在旁边幸灾乐祸。
我停下动作,弯腰抓了一大把雪,反手糊在他脸上。
托比根本来不及躲,整张脸裹满白雪,冻得嗷嗷直叫。
他手忙脚乱地抹着脸,还没缓过来,侧面突然飞来一团雪球,重重砸在我胳膊上。莱昂已经退开几步,手里又捏好一团,脸上挂着欠揍的笑。
我抓起雪立刻回敬过去。
我们三个就这样在雪地里闹作一团,雪球来回飞,砸中了就放声大笑,落空了就踩着积雪追上去。
托比躲到树干后面,探出脑袋偷袭,反被我和莱昂两边夹击;莱昂跑得再快,也抵不住雪厚,深一脚浅一脚,最后被我追上,按住后领往衣领里塞了满满一脖子雪。
不知疯闹了多久,我们都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干脆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
我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雾和汗水缠在一起。雪粒钻进头发,化了又冻住,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
莱昂毫无形象地仰躺在雪堆里,胸口起伏得厉害。托比更狼狈,整个人摊开四肢瘫在一旁,眼镜歪歪扭扭滑到了脸颊边。
刚才平整的雪地早被我们搅得一团糟,密密麻麻铺满脚印,到处都是雪球砸出来的浅坑。
——
莱昂撑着雪地站起身,拍落满身的雪,朝托比伸出手。托比攥住他的手腕借力爬起来,一边把滑歪的眼镜推回原位,一边掸着肩头的积雪。
「对了,米娅她们呢?」我开口问。
托比先瞟了一眼莱昂,才转回头,语气磕磕绊绊的。
「他们……应该在广场那边。」
「那我们去找他们。」我拍掉裤上的雪,转身就要往下街走。
托比猛地伸手拽住我的衣袖。
「还是别去了……我们去做点别的好不好。」
我停下脚步看向他。他抓着我的手用了不小的力气,目光飘来飘去,根本不敢和我对视,模样格外不自然。
「托比,你在慌什么,快点走啊。」我甩开他的手。
托比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着。
「米蕾莎,」莱昂笑着开口,「要不,我们去练魔法吧?」
我回过头,眯起眼打量莱昂,又看向一旁的托比。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奇怪,」我盯着他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托比支支吾吾,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莱昂忽然上前一步,直接拉住我的胳膊。
「走吧。」
「……喂!你干什么,要去哪?」我急躁地喊出声。
莱昂和托比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一瞬间,周遭的空气骤然扭曲起来。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裹住我,脚下的雪地、远处覆雪的屋顶、近在眼前的托比,一切景物都被拉扯成模糊的长线。
我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双脚已经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
眼前,是镇外的那片树林。
我一把甩开莱昂的手,火气一下子涌上来。
「你搞什么!让我把话说完不行吗!」
莱昂一点都不生气,笑眯眯绕到我身后,轻轻推着我的肩膀往前。
「走啦,我们去练习魔法吧!」
「真是受不了,你们两个也太奇怪了。」我一边任由他推着往前走,一边小声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