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白鸦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封，旁边压着他那杯万年不变的黑咖啡。他坐在桌后，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看见我进门的时候下巴往文件袋的方向抬了一下。
“找着了。”
我走过去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画纸，比A4小一圈，边缘有点卷，纸面泛黄。画上是一栋房子，烟囱三根，窗户歪歪扭扭，左边站着个银发火柴人，右边站着个粉发火柴人。两个火柴人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两头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达妮娅小时候画的房子、白鸦和她。
画纸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小孩写的：“给白鸦哥哥。我们要住在一起。”
白鸦端着杯子，没看我，看着窗户外面：“那本书是《安徒生童话》。夹在《海的女儿》那一页。书皮都掉了，里头没烂。画搁了十几年，没发霉。算运气好。”
他真去翻了旧书堆。 为了找一张十几年前的画。
我把画翻过来，正面看了背面看，纸面上有几道折痕，他大概重新压平过。折痕不深，应该是放进去的时候叠了一下，后来压回来了。
“你当年收到这个的时候什么反应？”
白鸦把杯子放下来，想了想：“你小时候画画水平一般。房子画歪了。但我收了。因为你说这是咱俩住的地方。”
“你当时说了什么？”
“我说‘画得不错’。”他停了一下，“你不太高兴。你说‘白鸦哥哥你应该说好漂亮’。”
系统：
【白鸦回忆原主小时候的事。系统分析：他记得当时的对话。这是系统检测到的他关于原主的最早记忆之一。时间线：达妮娅大概六岁。】
【系统提示：这人连十几年前的一句“画得不错”都记着。他自己说过他记性好。这记性确实有点过分了。】
我把画放回文件袋里，准备收好。白鸦忽然又开口了：“画你先放我这儿。”
“为什么？”
“你书包里东西太多。这张纸薄，塞来塞去容易折。”他把文件袋拿过去，夹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放进抽屉，“想看的时候来找我拿。反正我这儿收东西收惯了。”
他收惯了。 帮达妮娅收东西收了十几年。现在连她小时候画的画也得归他管。这人当监护人当上瘾了。
我正想吐槽他两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顾衍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书包带，喘了两口气：“我就知道在这儿。”他往屋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白鸦的抽屉上，然后转回我脸上，“沈寂说你被叫走了。什么事？”
“没事。白鸦给我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白鸦把抽屉关上，语气不紧不慢的：“小时候画的画。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 ”顾衍走进来，手撑在桌沿上，“她小时候画什么了？”
“画了我跟她。”白鸦端起咖啡杯，“那时候还没你。”
白鸦这话杀伤力太大了。 顾衍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嘴角往下一撇，想说什么又找不着话，腮帮子憋了两下，最后转头看我：“你小时候画画怎么不画我？”
“我小时候又不认识你。 ”
“那你现在画。”
“现在也不画。 ”
顾衍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坐了下来：“那我等着。你什么时候想画了告诉我。画个大的。挂我宿舍墙上。”
这人跟白鸦较劲已经较到这个程度了。
系统弹了一下：
【顾衍好感度+2。当前七十七。】
【系统分析：他被白鸦那句“那时候还没你”刺激到了。但他没有生气。他直接提出了“现在画”的解决方案。】
【系统提示：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很简单。你跟他比过去，他比不过，那就比现在。】
周四中午。食堂。
顾衍把这事在饭桌上说了。原话是：“白鸦手里有她小时候画的画。画的白鸦。你们看看这合理吗？”
沈寂夹了一筷子菜，头都没抬：“白鸦是她监护人。她小时候画监护人很正常。”
“正常什么。那画上还写了‘住在一起’。”
沈寂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那时候才六岁。六岁小孩说跟谁住在一起，跟现在说跟谁住在一起，不是一回事。”
“那画现在在白鸦抽屉里。 ”
“白鸦替她保管了十几年。这点你挑不出毛病。”沈寂把筷子放下，“你要是想让她给你画，就直说。别在这儿绕弯子。”
顾衍被戳穿了，耳朵红了一下：“我没想让她给我画。”
“那你问什么。”
“我……我就问问。”
林越在旁边喝着汤，插了一句：“我倒是觉得白鸦先生挺厉害的。十几年前的画收得这么好。我小时候画的画全让我妈当废纸卖了。”
“你画过什么？”陆昭问。
“画过一只乌龟。我妈说像拖鞋。”
话题被林越带偏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我趴在桌上打瞌睡，药效上来了。沈寂从后面递了张纸条过来，上面写着：“明天早上白鸦让你去拿画。别忘了。”
我翻了个白眼，在纸条背面写：“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回了一张：“白鸦昨晚在群里说了。你大概是没看。”
我确实没看。 掏出手机翻了翻，昨晚白鸦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达妮娅来办公室拿东西。七点半。”后面跟了五个句号。这条消息底下五个人回了“收到”。就我没回。
系统：
【昨晚群里消息：白鸦通知了时间。五个人收到。你没回。】
【系统分析：白鸦发“七点半”之后又跟了五个句号。大概是在等你的回复。你没回。他没催。】
【系统提示：他大概知道你又忘了看群。他直接让沈寂提醒你了。】
周五早上七点半，我去办公室拿了画。白鸦把文件袋递给我的时候补了一句：“画别弄丢了。丢了就真没了。”
“我尽量。”
“尽量不行。你记性不好。放书包里会忘。放宿舍会丢。”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硬纸板文件夹，“夹在里头。再塞书包夹层。找的时候好找。”
他连存放方式都替我安排好了。 我接过文件夹，装书包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鸦正低头翻文件，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你咖啡喝完了。”
“嗯。”他头都没抬，“早上就这一杯。”
“你可以再泡一杯。”
“懒得动。”他把文件翻了一页。
这人给达妮娅准备了一个月的药、画了十几年、收了十几年的东西。连一杯咖啡都懒得给自己泡。 我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
（第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