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校门口。
白鸦的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他递过来一个纸袋：“早饭。路上吃。”
纸袋里是三明治和一瓶温牛奶。三明治还是热的，包装纸上印着学校食堂的标签，但摸起来比食堂平时卖的要厚实，夹的东西也不一样，能看到煎蛋和火腿从面包片中间鼓出来。
“食堂做的？”
“我做的。”白鸦把车挂上挡，“食堂那个面包太干了。你妈那边今天早上护工打电话来说她醒了。情绪还行。就是昨晚的事她完全不记得。”
完全不记得。 昨天晚上她认不出人、不肯吃药、把护工当成同事的事，睡一觉起来，全没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白鸦的话。系统分析：他先说“情绪还行”，再说“不记得了”。他按照重要性排序的。情绪好是重点，忘事是补充。】
【系统提示：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认不出人。然后又清醒了。再过一段时间又认不出。周期性的。】
车开到疗养院。走廊里，护工在给隔壁房间换床单。母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是那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盯着看。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妮妮？”
她认出来了。 “妈。我来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昨天下午那么警惕。她把相册往我这边推了推：“过来坐。你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相册翻到中间，指着其中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蜡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这是你小时候画的。在画你白鸦哥哥。”她笑了一下，“你那时候画画可丑了。把他画成一根竹竿。”
达妮娅小时候画过白鸦。 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那张纸上确实画了个火柴人，银色的头发用了蜡笔，涂得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个太阳。
白鸦站在门口没进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外套袖子往手腕上捋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自然。
系统：
【白鸦往这边看的时候，视线停在那张照片上大概三秒。然后他移开了。】
【系统分析：他知道这张照片。他可能记得达妮娅小时候画画的事。他刚才捋袖子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一个人在被人提起从前的事时会整理衣服。】
【系统提示：这人不太习惯被人记得。】
“你白鸦哥哥小时候还给你扎过辫子。”母亲翻了一页，“扎得乱七八糟的。你哭了一下午。他后来跑去买了本教人扎头发的书。学了好几天。”
白鸦买过教扎头发的书。 这事听起来太离谱了，但仔细想想，他确实会扎马尾。那天在走廊上他顺手帮我整理过书包，动作比我利索。
“妈。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很多呀。”她翻着相册，手指点着一张又一张照片，“这个是你上幼儿园的时候。这个是你第一次换牙。这个是你一年级参加运动会拿了个倒数第一回来哭。这个是你二年级画画拿了奖。这个是你三年级……”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照片里是一张画。画风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火柴人进步了不少。画面上是一个银发男人和一个粉发小女孩，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画得很大，窗户画得歪歪扭扭，烟囱画了三根，烟往左边飘，但左边的烟和右边的云连在了一起。
“这张画你画了好久。”母亲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点，“你每天放学回来画一点。画了大概一个礼拜。画完还跟我说‘妈妈，你看我画的。这是白鸦哥哥和我。我们住在一块儿’。”
达妮娅小时候画过这个。 一栋房子。两个人。住在一块儿。
“后来这画呢？”
“不知道。可能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翻到下一页，好像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你小时候画的画可多了。好多都没留住。”
白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相册往自己那边转了一点。动作很轻，像在翻一份旧档案。
“这张。”他指了指那张画，“我见过。你画完之后送给我了。我夹在一本书里。书搬了好几次家，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把那张画收过。 达妮娅小时候画的房子和他，他收着了。
“找找呗。”我说。
白鸦看了我一眼。他没有立刻接话，把相册合上放回床头柜，然后才说：“回头我翻翻。可能在旧书堆里。”
系统：
【白鸦说“回头翻翻”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系统检测到他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敲了两下。那个节奏跟上次你进办公室时他敲桌面的一样。】
【系统分析：他在想那本书具体放在哪个书架的哪一层。他可能已经知道那本书在哪里了。】
【系统提示：这人说“回头翻翻”等于“我回去就找”。】
离开疗养院的时候，母亲状态还不错，能正常聊天，还问了白鸦有没有好好吃饭。白鸦说吃了，她不信，说了句“你每次都说吃了。我看你就没吃”。
白鸦没反驳。
回学校的路上，白鸦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了：“那张画。你小时候画的那张。我回去找找。找到了给你。”
“给我干嘛。你收着的。”
“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你画给我的，我收着。现在你拿回去。也算物归原主。”
“你收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他把方向盘打正，“一张纸能放十几年不丢。也算我记性好。”
系统在视野角落弹了一下，没弹正文，就一行灰色的字：
【白鸦说“算我记性好”。系统分析：他记性好这件事，达妮娅原主在纸条上写过。她怕自己忘了白鸦。白鸦替她记了十几年。】
【系统提示：这人的记性确实好。但系统检测到他刚才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动。他没在得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第二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