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明学院待的好好的，老师让我来这个什么雾落村做什么田野调查。这是我到达雾落村的第一天，老师说无论这一天过得多累都得把今天的见闻记录下来，还说回去要检查，哎累人，白天在村子里到处跑到处问，晚上还要缩在这里动笔杆子，时不时还要和飞行的蚊虫斗智斗勇，想回学校。
不过抛开有些简陋的生活条件不谈，这里的村民实打实地热情好客，村里居住的都是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年轻人因为各种情况离开了乡村，大概是一听到我是从城里来的，仿佛是见到自家的宝贝一样，围得我气都喘不过来。后来还是多亏了村长老先生，居然直接给我准备好了住处，还邀请我去参加他们晚上的所谓的迎客宴。
有一说一，村子的地理条件并不好。据我观察，四周都是山，地又薄，很难种出什么别样的收成，用村长的话来讲，村子里的这十几户人家能安稳地把日子过下去就不错了。顶着并不充足的光照条件，和日渐严重的水土流失，留下的村民们依旧能找到自己的出路可真不容易。
不过有意思的是，村子里有一种特产的谷物，被村里人称为雾落糜，不仅是当地居民主食的补充，也是他们与外界有所联系的重要商品了。每年都有商人过来收，据说会卖到王都，成为那些甜点的重要原料，不过磨成的粉发灰，做的饼有点难看，我是没看出来这玩意能做成甜点，但确实有一种很奇特的回甜味。
这种谷物，穗小，一粒一粒深灰色的，壳也硬，但它的根系极深，能扎进石缝里。听村长所说，不施肥反而长得好，施了肥会倒伏，而且收获的糜子简单地装在陶罐里，在如此湿润的村子里居然也不生虫。大致算了一下，加上村民吃的和拿去卖的，这种谷物能占他们生活收入的一半左右了。
一说起这个雾落糜，村长也开始滔滔不绝了，村民们都认为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好客的先辈的礼物，似乎也是晚上那场迎客宴习俗的由来。
据说在很久以前，常年湿润的村子遭遇了旱灾，让本就贫瘠的土地产出进一步减少了。在那一年的霜降，来了一位过路的旅人，虽然村子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但当时的村长还是拿出了自己的口粮，煮了一锅粥配了些晒干的槐花，拿几颗干巴巴的水果，启封了家里珍藏的老酒算是热烈招待了这位旅人。
旅人非常地感激村长，留下来了一枚铃铛，承诺一定会报答他们。在旅人走后，村子当晚就下起了雨，村中央的已经枯掉的大槐树神奇地萌发出了新芽，同时村民们惊奇地发现，和大槐树一同发芽的还有周围生长迅速的灰色谷物，那年冬天来得晚，糜子在落雪前就熟了，村民们正是通过这些新长出来的灰色谷物度过了这个难熬的冬天。后来，村民们一致认为，是村子里的大槐树显灵保佑了他们，化成那位神秘的旅人，既考验了他们德行，又拯救了他们的命。
我跟着村长的脚步来到了他们所说的大槐树处，这里有一些灰色的简易围墙隔着一些田垄，树上挂着红绳，树下有一圈被踩得很光的平石头，没有神像，没有庙，也没有祭司一类的人。村民都会教育自家小孩，不能在树上攀爬，更不能折他的枝条，要把他当成自己的爷爷奶奶来尊敬。
村长对我语重心长地说，他们不仅是在祭神，更是在待客，从雾外面来的都是客人，他相信这也是大槐树一直以来的意思。那枚旅人赠送的铃铛也一直悬挂在槐树下，据说每送走一位客人，村里人就在铃铛上刻一道痕迹。出于对他们的尊重，我并没有去仔细数铃铛上面的痕迹，但大致看来怎么也有上百道了吧，想着自己不久以后也有这么一道痕迹留在村里，心里挺温暖的。
虽然村民敬重大槐树，但这里并不是什么禁地，周围也有其他的居民和孩童。村中的孩童并不是很怕生，常常跑来拉住我的衣角，让我讲外面的故事给他们听，还有一位应该是眼睛看不见了的妇人，抱着她可能只有几岁的女儿，在其他人的搀扶下来听我的故事，她们很安静也不说话，和周围吵吵闹闹的孩子形成了鲜明对比，哎可怜啊。
到了晚上迎客宴的时候，村民齐聚在大槐树旁，那位盲眼的妇人居然在掌勺，听周围人说她炒得一手好菜，其他三三两两的村民都帮忙拿出自家的桌子板凳和各种食材，摆了一场露天席。
“雾来不关门，客来不问名。酒三盏，饭一碗，送客送到雾散时。”村长在宴会上一边露出畅快的笑容，一边摇头晃脑地高声吟唱着，这和他白天沉稳的形象差别可太大了。也许是这农家酒有些上头，我顺着气氛向村长问：“要是客人又来了呢？”村长只咧嘴一笑，眼睛弯弯像天上那轮月亮，脸上的皱纹像远处的群山：“那就再摆。”宴会很热闹，虽然我还是没想明白这个糜子面怎么会是那些精致甜点的部分原料，但是也不妨碍我用这些粗犷的好酒好菜吃给美了。
晚上，也就是现在，我强打起精神，坐在村长准备的客房里写着今天的日记，村里面没有婚丧之事可记，问村里的老人所得也和周边地区并无太大差异，唯一值得关注的便是他们独特的大槐树信仰和好客之道，村民们赖以生存的雾落糜与那在山风中轻轻摇晃的古朴铃铛却在我心中萦绕久久。
这种谷物其他地方应该是有类似的，我记得我在《北境作物志》看到过一种类似的作物，也是一种糜子，灰黑色的颗粒，长在地里远远看去也发灰，应该是叫“灰糜”来着，明天翻翻书看一下，对了，明天还可以去找村长讨要一些种子带回去，顺路我再去看看那枚铃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