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天的记录，早上一起来，我就又去了槐树底下，带上了纸和炭条，打算把铃铛上的痕迹数量数清楚。
铃铛算不很大，只比我的拳头大一圈，应该是铜的，绿锈长得很厚，挂在一根横枝上，绳子倒是换过很多次，新的旧的接在一起。刻痕挺难数的，有深有浅，有些还被锈蚀遮住了，较早期的得偏着光才能看见，还有一些很深，指甲都能卡进去，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的年轮。
也许是我碰了铃铛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吹了一阵风，反正铃铛响了。很长的一声，正常来讲，这种比较小的铃铛应该“叮”一声就没了，但是它响完之后还有一层泛音，细细的，一直留在我耳朵里，像学校宿舍里对面音乐学院学生洗澡唱歌时缥缈的歌声，不像从我脑袋里离开。
我正想再听一次，几个孩子从坡上看到我，朝我打招呼，想要继续听昨天没讲完的故事。等我把他们打发走，天色又不早了，村长找来招呼我吃饭了，今天还是没弄清楚。
走在路上我就问村长，这铃铛平时谁会摇。他说，没人特意会摇，雾大了它自己会响。我忍不住打断了村长，这不可能吧，是不是风什么的。村长还是笑了笑说，它是在叫客人。我想了想还是把这段话记下来了，就当村长开玩笑吧。
第三天，我主动提出跟着村里人下地。地薄得没话说，石头比土多，一锄头下去能磕出火星。
我发现一个规律，种糜子的田块大致是围着槐树分布的，糜子长得最好的那几块地，都在槐树附近。离树越远，穗子越小，颜色也越浅。最远的那片坡地几乎是荒着的，只稀稀拉拉长了几棵。
我问带我下地的老伯，是不是靠近树的地肥一些。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树底下那两垄从来不用管，它自己长，我们也没种过其他的。我蹲下身去，抓了一把土，跟我昨天在坡地上抓的那把比了比。颜色差不多，都有点偏灰，甚至还要深一点，不太像能种出东西的土。我这次把《北境作物志》带到随身的包里了，书里写灰糜：性耐瘠，可生于石隙；然味淡，不耐久贮。
但雾落糜好像不是啊。雾落糜微甜，还这么好储存，装陶罐里放多久都不生虫。
同一种东西，两个地方，两个脾气，南方的欧伦橘，到了北方也成伶仃橙了。
毕竟这里比北境其他地方更湿润。气候不一样，物自然不一样。老师也是这么说的。还画了一个对比表，就像学校里地理考题一样。
第四天，我决定找村长讨点种子，他很大方，给我装了一小袋，临走又多抓了一把塞进来，拍拍我的肩膀说：“种不活也别扔哈。”我说怎么会种不活，我们那儿的地比你们这儿好多了。他没接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朝我笑，他以前也是朝着他孙辈应该就是这样笑的。
傍晚我又去了一趟槐树底下，想着这回总该数完了。结果雾起来了，浓浓的白色，从坡下往上爬，爬得比人走得还快。
我数到五十七道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
没有人碰它。
风也不大。
我愣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然后我感觉到口袋里那袋种子——温的。隔着布袋，能感觉到一点温，像谁的手心在上面按过一下。我把种子掏出来看，就是普通的糜子，一如既往地发灰，发硬，像宿舍烧了一夜的炉子，什么特别的也没有。
我把这件事写在这里，是因为老师要求“见闻必录”。但我认为：口袋贴着我腿的，大概是我的体温捂的。铃铛大概率还是风，因为我看见树上的叶子也在动，可能只是风没往我这边吹。
今天是第五天，我也该离开了。
村人把我送到村口，盲眼的妇人和她的女儿也来了，村长把铃铛取下，带到了村口，送我的时候摇铃三遍，唱还是那首歌：雾来不关门，客来不问名。酒三盏，饭一碗，送客送到雾散时。
村长唱到“送客送到雾散时”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走了很远，转过两个坡，还能听见铃声。应该是山谷有回声吧。但回声好像不会比原声长。这一点我一直没想明白，但最后没写进正式的报告里。
附：雾落糜移植观察记
第一年
回到学院已是入冬，我把那袋种子小心翼翼收在抽屉里，隔几天就打开看看，怕它发霉。开春后我立刻翻出宿舍后面那块空地——本来是堆柴的，没人管——按照书上示范把土敲碎，垄成四行，把种子都种了下去。
之后就是每天去看。看了二十来天，什么也没有。我一度以为自己把种子种死了。出苗那天我跑去找老师。老师正在看别的稿子，抬了一下头，说：“糜子都这样。”
我说不是，这是雾落村的糜子。
她说：“哦。”然后又低头了。
收成的时候我称了。每一穗都比村里的大，颗粒也饱。我算了算，比村里的产量高了将近三成。我想，果然是我这儿土好，村长还说种不出来，果然还是要相信知识啊。
找地方磨了粉，做了几张饼。请室友吃了两张，室友说是甜的，我自己也尝了尝，感觉和村子里的不是一个味。
第二年
春天又种。用的还是去年留的种。
出苗比去年晚了十几天，苗细，颜色也浅。我以为是肥施多了，最后还是向记忆里村长的话妥协了，停了肥。但最后还是不行。收下来的穗子只有去年的一半大。我又做了饼。甜味还在但已经很淡了。像是有人把糖减了一半，还兑了点水。
我没跟人提这件事。
第三年
这一年我认真了。我找到农学院的朋友在农圃帮忙讨了一块地，一垄种雾落糜，一垄种普通灰糜，同样的土，同样的水，同样的日子，一起下种。
我定期去量高度，数分蘖，称穗重，一穗一穗地记，记了满满三页。结果收成的时候，两垄几乎分不出差别。
我把两边的粉各做了一张饼，摆在桌上，让室友闭着眼睛尝。他尝了半天，说：“一样啊。”我说：“再尝。”
他说：“真的一样。”
我把三年的记录抄了一遍，添了个题目：《雾落糜移植观察记》。
最后一页我写了四个字：离土则凡。
写完就交上去了。老师翻了翻，说：“放我这儿吧。”
我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全新的笔迹）
今年春天，我种了几棵。地空着也是空着。
它们发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