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白尘,高三。
早上六点半,校门口。
保安室的电暖器嗡嗡响,窗台上搁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你要是这时候拦住我,问“最近怎么样”,我会说还行,困。
这是标准答案。标准答案的意思就是——别问了。
但你非要问第二句。
“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昨晚砍了一整夜哥布林。
真的。我枕头底下压着半张物理卷,校服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绿。凑近了闻,一股放坏的菠菜味。
我知道这听着像借口。可你见过哪个高三生,为了逃早读编“砍哥布林”的理由?编也得编个像样的吧。网吧、肚子疼、闹钟没响,这些才是我们这行的正规借口。
“白尘!又踩点!”
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手里夹着半根烟。
“大爷,六点二十九。”
“六点二十九也是踩点。”
“校规写的是六点半。”
“校规还写不让带早饭呢。”
我把手里的包子往身后藏了藏。
“——进去吧进去吧。”他摆摆手,烟灰掉在窗台上,“别让教导主任逮着。”
你看,中国高中就这么点好。门卫大爷嘴上凶,实际上比谁都通融。
可明明一年前不是这样。
那天我刷完一套理综,往床上一倒。再睁眼,人站在一片林子里,手里多了把剑。
面前一个老头,攥着我手腕,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勇者大人!您可算来了!魔王军占了东大陆,我们需要您——”
我第一反应:摄像机藏哪儿了。
第二反应:这老头演技不错,鼻涕都真。
然后一群绿皮矮子从树后头冲出来,举着锈砍刀往我脑袋上招呼。我抬剑挡了一下。
虎口发麻。
不是道具。
我又砍回去。砍中了。温的,还有点黏。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的理综怎么办。
后来我就成了异世界的勇者。
你们可能想问,当勇者是什么感觉。
答:跟打工差不多。还是不给加班费的那种。
砍怪,跑图,帮NPC搬东西,偶尔开个宝箱。问题是它占时间。
我在这边睡着以后,那边才开始。那边过完完整整一天,从睁眼到躺下。再睁眼,这边闹钟响。六点半,一秒不差。
听起来像白捡一天。我一开始也这么想。
白捡一天,四舍五入等于多活一倍。
后来发现不划算。
那边跑一整天,回来腰是酸的,腿是沉的,膝盖像被人拿小锤敲过。那边睡一觉能回大半。回的是那边。这边欠的觉,一分不还。
我十一点睡,六点半起。七个半小时。
七个半小时,对高三生是什么概念呢。
就是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自己只睡了四个小时,但闹钟说不是。
最近连那边也睡不好了。
为什么——算了。这段跳过。
反正你们也不想听一个高三生讲他的睡眠质量,对吧。
但为什么早上第一节,数学啊!
我趴在桌上,眼皮粘着,太阳穴一跳一跳。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粉笔在黑板上敲,笃,笃。
窗外操场有人在喊口号,隔着一层玻璃,听不真。
我脑子里正在放另一部片子。
昨晚跟精灵商人讲价。他管蓝药水叫月亮露,小玻璃瓶,瓶口封着蜡,一股薄荷味。他开价三十银币,我说十五。他说二十五,我说二十。他说——
“白尘。”
粉笔敲了两下。
“这道题。”
我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斗,里面哗啦一声。
桌斗里有半包纸巾、两枚硬币、上一场的答题卡,还有一层灰。指尖蹭上去,涩的。
黑板上的三角形缺了个角,标注歪歪扭扭。sin,cos。
我盯着它。它盯着我。
斜后方传来一个气声。
“选C。”
我回头。林樱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冲我比口型:C。
——这是解答题。大姐。要写过程的。
“设这个角为θ……”
“坐吧。”老师把粉笔丢回槽里,粉笔灰扬起来,落在他袖口上,“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八天。都醒醒。”
我坐回去。
林樱在课本后面冲我摊手,一副“我都救你了是你自己不接”的表情。
我没理她。
一颗纸团从桌子底下滚过来,撞到我手肘。
展开。她的字往右上角斜:明天模拟考,别忘了。感叹号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我看了眼她的后脑勺。她没回头。
这人永远这样。重要的事写在纸上,扔过来,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上次模拟考,头天晚上在异世界追一只精英怪,追到一片盐碱地,地上泛白。
考场上我睡过去了。数学卷做了一半,收卷铃响的时候我还在砍。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倒了杯水。杯壁上有一圈茶垢。
“白尘。”他说,“你其实很聪明的。”
来了。这个开头我熟。每次都是先夸,后面跟着的准没好事。
“可是高考不等人。”
果然。
这话我听了八百遍。它的作用大概相当于食堂墙上那句“节约粮食”——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没往心里去。
我低着头,盯着他桌上的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优秀班主任”,字掉了一半。
我想说,老师,可那边也不等人。
但我没说。
说了就得解释“那边”是哪边。解释完我大概就不用来上学了,直接去精神病院报到,顺便把银月的钥匙扣一起带过去,跟病友介绍:这是我自己。
班主任之前问过我是不是去网吧了。
我说肚子疼。
他说,你疼的时间怎么这么巧。
我心跳停半拍。
但他又觉得想我这成绩的人应该不会去网吧。
便从那以后就没再问。
行。总比让他知道我去砍哥布林强。
放学铃响。走廊里一股拖把没拧干的味。
卷子往书包里塞。数学一套,物理一套,英语阅读五篇。
我算了一下。今晚那边要是不出岔子,作业能写完。
这句话要是让别的同学听见,大概会觉得我在说梦话。
但它是真的。我能在异世界写作业。
整个穿越设定里唯一对我好的地方。
纸质的东西能带过去。卷子、课本、笔记本、笔。带回来不行。
上次我攥着贤者之剑想带回现实,闹钟一响,剑散成一团光,手里只剩那支晨光。
异世界的装备只能在异世界用。这边的卷子,哪儿都能写。
那边没信号,没短视频,没家长群。
除了砍怪跑图,我能在篝火边、旅馆里、树底下写卷子。
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这么一说,好像还挺浪漫。
其实一点都不。篝火边写物理,火星子蹦到卷子上,烫出一个小洞,正好烧在答题区上。
回家路上经过学校对面的周边店。
橱窗里立着一个人形立牌。银白长发,半脸面具,短杖,背后一对小翅膀。杖尖指着远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玻璃门上印着几个手印,下午的太阳照上去,油光光的。
旁边贴一张海报:新款银月Q版钥匙扣,限量发售中。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对。我也是魔法少女。男的。
这三个字我用了三年才说顺。现在能一口气说完,不带停顿:我是魔法少女,男的,谢谢,不用合影。
初三毕业那年,小卖部门口,一只兔子蹦出来,说我骨骼清奇,让我签契约。
我说我不清奇,我就买瓶水。
它说签了送限量版晨光中性笔。
我正好缺笔。
我后来复盘过。如果那天我带了笔,现在大概就是个普通高三生,最多为理综发愁。现在呢,理综要发愁,魔王城的热水器也要发愁。
区别是多了一份没有工资的兼职。
签完才知道那是变身器。而且“少女”这两个字改不了。
兔子叫球球。现在是我的系统兼闹钟。
怪兽一来,它就拿胡萝卜戳我脸。戳完我就得想办法从教室溜出去。
关于球球,我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今天先说到这,因为它正趴在家里睡觉。我说它坏话,它听不见,没有成就感。
我们这儿有魔法少女。公开的。
政府设了特殊灾害应对科。怪兽来了按等级推警报,低危只发应对科和注册魔法少女本人,高危才全城响。
魔法少女有编制,拿津贴。周边出得挺勤,偶尔还上电视。
注册走代号,不实名,性别保密。官方周边只放立绘,不标性别。
所以银月那张脸被印在钥匙扣上卖了快三年,没人知道真人是个男的。
全城最受欢迎的“姐姐”,是个每天计算还能睡几小时的男高中生。
这事挺魔幻的。但它就是事实。
到家。吃饭,洗澡。
书桌收拾出一块空地。懒得换睡衣,穿着校服外套趴桌上写。台灯罩子有点烫,一股塑料味。
写到十一点。数学和英语赶完了,物理还剩半张。
折好,塞进校服口袋。按了按,确认备用笔还在。
写卷子之前,从同一个口袋摸出一张纸。折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我自己记的账。那边的孤儿院:被子九床,粮食四袋,修屋顶的木料钱,还有一个叫小春的丫头,买药的钱。
底下红笔写着“本月支出”。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又花了不少。”我说。
折好,塞回去。
金币在这边花不出去,堆在储物箱里落灰。不如花在有用的地方。
下个月再去看看小春那边缺什么。
这话说得挺漂亮的。
其实每次看到这个数字,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咯噔完,该花还是花。
我这人就是这样。嘴上算得清清楚楚,手比嘴快。
躺到床上,闭眼。
三,二,一。
眼前一黑。
再睁眼,站在草原上。
风裹着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是雪山,天蓝得不真实。
我从口袋掏出物理卷和笔,找了块石头坐下,把卷子摊在膝盖上。风大,拿剑压住一角。
第一题:物体从斜面匀速下滑,求摩擦系数。
sinθ,cosθ。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风一吹就散了。
“勇者大人——”
远处有人喊。
我抬头。莱娜跑过来,棕色的头发在风里飘,背上的箭壶一晃一晃。
她跑到我面前,两手撑着膝盖,喘。头发上沾了片草叶。
“您怎么在这儿。”她直起身,“我找了您好久。”
“做题。”
她低头看我的卷子。三角形,箭头,一堆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已经习惯了。每次我掏出这种神秘卷轴写写画画,她就知道我有正事——虽然她一直以为那是某种高级魔法。
“做题……”她念了一遍,“是新的修行吗?”
“算是。”
“那,修不好会怎么样?”
“会死。”
“诶?!”
“开玩笑的。”我说,“会不及格。”
她拍了一下胸口,松了口气。
你看,这就是莱娜。精灵族,弓箭手,跟了我三周。
优点很多。缺点只有一个:她太相信我了。
“勇者大人。”她喘匀了,“今天去魔王城。”
笔停了一下。
“长老说魔王军最近在调动,可能要总攻。得赶在他们前头。”
魔王城。
那地方我去过不少次。三个月,隔三差五。有时候打怪,有时候做任务,有时候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莱娜不知道。
她跟了我三周,帮我跑腿,放哨。我做卷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望风。
她见过我扛着龙鳞护甲回来。我跟她说,遗迹里捡的。
我没提过魔王城。
怎么说。“我跟魔王关系还行,他上回让我帮他修热水器”——这话怎么开口。
说出口的话,我大概得从“什么是热水器”讲起,一直讲到“为什么魔王不用魔法烧水”,中间还得穿插“为什么勇者会修热水器”。
算了。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幸福。
“勇者大人?”她偏头。
“没事。”我把卷和笔收起来,站起来拍裤子上的草屑,“走。”
“就我们俩?”
“格罗姆在矮人国修战斧,修了三个月。艾琳回魔法塔交论文,交了半年。维克托上个月说去调查一个遗迹,然后没消息了。”
我摊手。
“勇者队就这样。走着走着就散了。”
她用力点头:“那我们俩够了。您一个人能打一百个哥布林,加上我肯定没问题。”
说真的,我不太想打哥布林。
哥布林有什么好打的。绿皮,矮个,砍死了还掉一地黏糊糊的东西,洗都洗不掉。
这活儿我干了一年。到现在看见绿色就条件反射想拔剑——上次在菜市场看见一筐青椒,手都抬起来了。
本来想说那地方没事,别去了。
她一脸要打最终boss的表情。我没开口。
算了。我确实有事找魔王。
热水器的事是真的。上次修的时候我就觉得那根管子接得不对。
走了大概半天。
野花开得挺好,有蝴蝶。莱娜一路哼歌,时不时摘一朵插头发上。
我在脑子里背英语单词。
accomplish,acknowledge,ambiguous,anticipate。
“勇者大人,您又在念咒语?”
“英语单词。”
“英语?”她想了想,“是精灵语的一种吗?”
“比精灵语难。”
“诶?精灵语已经很难了。”
“精灵语说错了,顶多被人笑。英语说错了,要扣分。”
她张了张嘴,很聪明地没再问。
走了一阵,她想起什么。
“说起来,我出来之前,族里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长老们天天关着门开会,不让我们小辈进去。连大祭司脸色都不好看。”
“你问了吗?”
“问了。我妈说,小孩子别管。”
她踢着路上的石子。一颗小石子滚进草里,没声了。
“我每周还往家里写信。长老让写的。说是怕我在外面出事,家里好知道。”
“哦。”
“您说他们开什么会啊。”
“不知道。”
她摘了朵蓝紫色的小花插头发上,回头问我:“好看吗?”
“好看。”
她笑了,笑得挺高兴。
我心里记了一下。精灵族长老秘密开会。能是什么事。
我没多问。人家族里的事。
虽然后来我很后悔没多问这一句。不过这是后话。
“对了勇者大人。”她又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是我出来。族里说,你去看看外面的勇者是什么样的。我就收拾包袱来了。”
“你不想来?”
“想来啊。”她赶紧说,“我从小听勇者故事长大的。就是……觉得有点突然。好像族里早就决定好了。”
我没接话。
她说“早就决定好了”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
认真得像在背别人写好的台词。
我当时没在意。
傍晚,我们从山脊后面绕出来,魔王城就露在那儿。
黑色的城堡,火山口。护城河里的岩浆咕嘟一声,冒个泡,像谁在底下熬粥。
空气是热的,一股煮过头的硫磺味。莱娜连打两个喷嚏。
天上压着一层云,散不掉。
平心而论,这地方的路灯比我们小区还亮。
虽然灯里烧的不知道是什么。
吊桥锈得吱呀乱叫。莱娜踩上去,整个人绷着,手攥着弓背。
“勇者大人,到了。”她咽了口唾沫,“魔王城……好可怕。”
“还好吧。”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松。毕竟这地方我熟。
熟到管家见我都懒得通报,熟到哥布林见我会点头,熟到我知道城门旁边哪块石头是松的。
我走到城门前,抬手,敲。
咚,咚,咚。
莱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