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娜“……”
莱娜在我背后把弓举起来了。
“您在敲门?”
“不然呢。”
“可是这是魔王城啊。”她压低声音,“我们应该踹门进去,然后大喊魔王出来受死之类的——”
“太没礼貌了。”
“礼貌?”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勇者打魔王,要讲礼貌?”
“你想啊。”我回头看她,“你要是在家睡觉,有人一脚把门踹开,大喊出来受死。你什么感觉。”
她张了张嘴。
“那……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是魔王。”
“可魔王也要睡觉。”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知道这逻辑有点歪。
但歪得对。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老头,背有点驼,头发花白,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长袍。
他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把门缝拉大,侧身让开。
“勇者大人。您来了。”
我盯着他。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脸皱巴巴的,像一颗放久了的核桃。
没多想,迈步进去。
莱娜跟在后面,脚步虚,小声问:“您认识这个管家?”
“不认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在哪儿?”
“想不起来。”
人脑有时候就这样。答案明明就在嘴边上,它偏不给你。
门厅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慢,短,不带温度。
“让他进来。”
魔王站在门厅尽头,手里一卷地图。
黑袍笔挺,面具完整,视线从地图上方投过来。他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转过身。
先给没见过的人介绍一下。
这位,魔王。全名不知道,年龄不知道,面具底下长什么样也不知道。
已知信息:黑袍,银面具,话少,作息规律,最近在研究修水渠。
哦,还有。他是我这三个月最大的甲方。
“勇者。”他说,“你来做什么。”
这语气,像在问一个擅闯私人领地的可疑分子。
我准备好的“我来打魔王”卡在嗓子里。
我清了清喉咙。
“我来打魔王啊。”
他脑袋一歪。
那个动作跟他的壳完全不搭,像一尊雕像扭了一下脖子。
说句题外话。这个“脑袋一歪”,是我见过最毁人设的动作。
一个魔王,黑袍银面,气场两米八,结果一歪头,像只被问到难题的猫头鹰。
他停了一下,开口。语速还是慢,但一开口收不住。
“你上次来,修的是图书馆的屋顶。”
“再上次,赶羊。”
他想了想。
“不对。赶羊之前还有一回,送草药。”
“草药之前——热水器。”
“热水器你修了两回。两回都是你先弄坏的。”
我噎住。仔细回想,还真对。
你们体会一下这个场面。
我是勇者,他是魔王。我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大陆的仇恨,一场应该载入史册的决战。
结果他站在那儿,给我背我的工作履历。
还背得挺全。
但我为什么给魔王修屋顶、送草药、修热水器。
每次都是有人来找我,说有个任务,帮个忙,报酬不错。我就去了。
报酬确实不错。金币对我没用,换来的装备能让我打怪轻松点。
我其实一直有点数,只是懒得想。
现在被他一件件数出来。
这就是我讨厌记性好的人的原因。
他们总能把你自己都不愿意想的事,一件件摆到你面前,还摆得整整齐齐。
“等等。”我说,“所以那些任务,谁发布的。”
“什么。”
“修屋顶那个。谁在酒馆里跟我说,魔王城图书馆漏水了。”
“我的管家。”他说,“他穿黑斗篷去的。”
我愣了一下。
酒馆里那个神神秘秘塞纸条、说话压着嗓子的黑斗篷老头,就是这个开门的管家。
他当时裹得跟粽子似的,兜帽压到眉毛,脸上围了块布。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难怪刚才觉得眼熟。我见过他的核桃脸,只是当时没看见。
“送草药那个呢。”
“我的小恶魔侍从。”魔王说,“我魔力反噬,低烧不退。治愈魔法对我效果不好,魔药也没用。”
“然后呢。”
“小恶魔去人类城镇的药铺,买了包柳树皮回来煮水。居然管用。”
“……”
“第一次他买了包树皮,以为是泡茶的。整包倒进锅里,煮了一锅苦水给我灌下去。灌完我拉了两天肚子。”
我张了张嘴。
“第二次他买了包干薄荷,说是人类世界的符咒,挂我床头念了半天咒。烧没退,我闻着薄荷味头疼了一晚上。”
“你们魔王城的用人标准,是不是太宽松了。”
“他不算人。”魔王说,“是小恶魔。”
“这不是重点。而且热水器呢。”
“你自己弄坏的。你主动说帮忙修好。”
“你们……你们魔王城的人,怎么这么自然地去人类城镇做生意。”
“因为我们有需求。”他说,“图书馆漏水,要人修。我魔力反噬,人类城镇的草药反而管用。热水器坏了,要人修。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那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做。”
他没马上回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城堡。
“我的下属都是哥布林、巨龙、亡灵法师和暗精灵。”他说,“你觉得他们哪个会修屋顶。”
“所以他们试过。”
“试过。”
他停了一下。
“哥布林补过。东边补上,西边塌。”
“巨龙嫌麻烦,一爪子把屋顶掀了。它说,这样就不漏了。”
“亡灵法师……算了。骨头手指,捏不住锤子。”
“暗精灵会修。修完在梁上刻了个记号。第二天,整根梁没了。”
我回头看那个驼背老头。他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
所以结论是,魔王城不是不想修,是修不了。
他们缺的不是钱,不是材料,是一个会拧扳手的人。
而那个人,是我。一个高三的。
这世界真癫。
“所以。”魔王继续说,“一个勇者,会修屋顶,还愿意跑腿,刚好又在附近。我们当然要抓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我这三个月,一直在帮你们处理家务事?”
“不能这么说。”他说,“你也拿到了报酬。贤者之剑、龙鳞护甲、高级火球术技能书。那些东西在市场上买不到。”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问题在于,我还以为自己在“帮忙”,其实早就上了他们家的编制。
一个勇者,全大陆最强的战力之一,工作内容是通马桶。
好吧。热水器。差不多。
对了。
“你们最近在调兵。”我问他,“我听说魔王军要发动总攻。”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
“调兵?我调的是修水渠的工程队。夏天山洪冲垮了河道,再不修,下游的村子全得淹。”
“……”
“总攻是什么。谁跟你说的。”
我想了想莱娜那张认真的脸,决定先不回答。
我总不能说,是我那个跟了我三周的精灵族小跟班,从长老那儿听来的。
等等。
长老。
我脑子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食堂阿姨打菜的手。
没抓住。
莱娜的声音把我扯回神。
她的弓还端在手里,箭尖对着我胸口。看看我,又看看魔王,嘴唇动了动。
“勇者大人,您、您经常来魔王城?”
“不经常。偶尔。”
“您还帮他修屋顶——”
“漏水。书要泡烂了。”
“那、那草药呢。”
“他发烧。城里没医生。”
“热水器也是您修的?”
“……那个是我弄坏的。”
她退后两步,靠在门厅的墙上。弓垂下去,箭尖磕在石砖上,嗒的一声。
这个动作,后来我想了很久该怎么说。
大概就是,一个人受了太大的刺激,身体会先找个东西靠着。
“您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说来话长。”
“那您能长话短说吗。”
“不能。”
不能的原因是,长话短说至少要省略三个前提。
一,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二,这边的事,发生在我睡着以后。
三,对面这位魔王,上周还托我帮他看看水渠图纸。
任何一个前提说出来,这故事就变成另外一本小说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又抬起来,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那我们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
哦。差点忘了正事。
“我是来打你的。”我握紧贤者之剑,看着魔王,“毕竟我是勇者。”
“哦。”他点头,“那来吧。”
注意。他刚才说的是“哦”。
不是“狂妄”,不是“就凭你”,就是“哦”。
这个“哦”,我记了很久。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团黑雾。
我拔剑劈过去。剑刃切进雾里,雾散开,又合上。火花溅在石砖上,烫出几个白点,很快就暗了。
莱娜在旁边射箭。
第一箭直取他面门,离面具还有半尺,撞上一层半透明的黑障,弹开,掉在地上,箭头弯了。
魔王低头看了一眼。
“准头不错。力道差了点。”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像体育老师的魔王台词。
莱娜脸涨红。她没说话,又搭了一箭。这一箭钉在屏障同一个位置,屏障裂开一道细纹,像冬天窗户上的冰。
魔王看了看那道纹。
“有进步。再射两箭,这盾就碎了。”
莱娜的手已经摸向箭壶。
等一下。
现在这场面,是不是哪里不对。
我是主角吧?我才是来打魔王的那个人吧?
为什么我站在旁边,看他俩交流射箭心得?
我趁着他们说话,一剑劈过去。
魔王抬手挡了。剑势没收住,剑气砸在城门旁边,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飞起来,有一块擦过我耳朵。
魔王低头看了看那个坑。
“你赔。”
“从下次任务报酬里扣。”
他想了想:“行。”
然后停手。
就这么停手了。
我准备了一路的那场“最终决战”,实际进行了大概二十秒。
其中十秒在射箭,五秒在点评,五秒在赔钱。
莱娜还举着弓,保持着要射第三箭的姿势。
“不打了?”
“不打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赔不起第二个坑。”
这是实话。我算过。再砸一个坑,我下个月的任务就白干了。
魔王叫管家去喊人。
几个哥布林从侧门跑出来,穿着统一的小马甲,手里拎着铁锹。
干活之前互相点了点头,像模像样。
说真的,这画面比我打过的任何一场架都好看。
魔王城的哥布林,有编制,有马甲,有铁锹。填坑的时候还知道先夯边角。
“野外那些哥布林和城里的不是一回事。”我跟莱娜说,“野外的见人就砍。编制内的领工资,有五险,还会填坑。”
她看了看那几个哥布林,又看了看我,把弓换了只手拎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跟她从小听的故事,一个字都对不上。
魔王领着我们往里走。莱娜一路东张西望。
“这跟故事里写的不一样。”她小声说。
“哪儿不一样。”
“墙上没有骷髅头。”
“……”
“地毯还挺干净。”
“你小点声。”
“我已经很小声了。”
“你小声的动静比正常人说话还大。”
真的。她刚才那句“小声”,走廊那头都带回音了。
魔王走在前面,黑袍下摆扫过石砖。
石砖缝里嵌着灰。墙角有一盏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歪一下,又正回去。
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话。语气还是慢,内容已经从高冷领主滑到了物业经理。
“热水器在二楼东侧。你上次换的阀门好像又不行了。今天下午烧水,声音不对,咕噜咕噜的,像里面有东西在煮。”
“你放水了吗。”
“放了。水是绿的。”
“……绿了你还用。”
“我没用。我想看看它会不会自己变回来。结果没变。”
我认识他三个月。这句话,是他跟我说过最像人类的一句。
我把工具箱从他手里接过来。
那个热水器我上次修的时候就觉得管子接得不对,手头没合适的工具,只能先凑合。
异世界的魔法热水器和这边的燃气热水器完全是两码事:靠火系魔晶加热水,再用风系魔晶把热水推出去。
问题是,火系和风系装反了。
风系在加热,火系在吹风。水没烧开,魔晶倒是快报废了。
谁装的?不用问。肯定是小恶魔。
“我先去修。”
魔王点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工具箱递过来。
我拎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开口。
“等一下。”
我回头。
“你口袋里露出来那是什么。”他的目光从面具后面投过来,落在校服口袋上,“纸?折得不规整,露了一截。”
我低头。物理卷折得不够平,边角从袋口支出来,像一小片白标签。
“物理。”
“物理?”他脑袋又歪了一下,“那是什么。新的魔法体系?”
“算是吧。我们那边的一种知识体系。用来描述世界运行的规律。”
“听起来很强大。”
“嗯。确实挺强大的。”我想起自己每次被物理题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但也很难学。”
难学到什么程度。
难学到我可以跟一个魔王说,它比魔法还难,而且魔王信了。
“能让我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卷子递过去。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认真地看。
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