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我抱着一箱矿泉水从礼堂回来。
教室里人来得差不多了。林樱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写东西。
我把水放在讲台边上,走过去,坐下。
礼堂那边刚搬完椅子,手上还有铁架子的锈味。
我把书包往抽屉里塞。
抽屉里有半包纸巾、两枚硬币、上一场的答题卡。林樱的抽屉我替她收拾过一次,里面永远比我的整齐。
“回来了。”她说。
“嗯。”
——不对。
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她没抬头。平时我坐下,她总会先停一下,像在心里排练一句什么,然后才转过来。
今天她没停。
我把书包塞进抽屉,侧头看了一眼。
她握着笔,在写一张卷子。握笔的位置太靠上,食指压着笔杆,指甲盖都发白。
林樱握笔靠下,中指侧面有一块茧。
“你上午去哪儿了。”她问。
“礼堂。”
“搬水?”
“嗯。”
“辛苦了。”
——林樱不会说“辛苦了”。她会说“你怎么又干这种活”。
我低头翻书。
“白尘。”
“嗯。”
“下午星光女王来,你紧张吗。”
“不紧张。”
“我有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卷子,没看我。
——林樱说这种话的时候,会看我。
我把书翻了一页。
“你钥匙扣呢。”我说。
“什么钥匙扣。”
“你书包上那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
拉链上空的。
“收起来了。”她说。
“为什么收。”
“怕丢。”
“你昨天还说,排了四十分钟队买的,舍不得摘。”
她停了一下。
“今天人多。”
“嗯。”
——她不知道那个钥匙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是个钥匙扣。
我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躲。
——林樱会躲。碰一下,缩一下,收得很快,像被烫到。
“你干嘛。”她问。
“有根线头。”我说,“帮你拿掉。”
“哦。”
我收回手,低头捡笔。
借着这个动作,我往前探了探。
魔力。
她身上有魔力,很淡。不是林樱那种暖的、像草莓糖的。
是凉的。像刚洗过的玻璃杯。
我直起身。
“你早上的纸条。”我说。
“什么纸条。”
“你塞给我的。”
“哦。”她说,“那个。”
“上面写的什么。”
“……”
“你写的是‘别迟到’。”我说,“对吧。”
“对。”她说,“别迟到。”
——她没写“别迟到”。
她写的是“你不会犯什么事了吧”。
我把书合上。
“我去趟厕所。”我说。
“嗯。”
我站起来,往教室后门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低着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稳。
——稳得不像林樱。林樱写字快,写到一半会停,会咬笔帽。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星光女王下午两点来校。
林樱是星光女王。
那坐在我旁边的这个“林樱”,只能是被派来替她占位子的人。
应对科有这种手段。借调的拟态能力者,替本人坐在教室里,做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把替身直接塞到我旁边。
*
我回教室的时候,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了。
“下午两点,礼堂。”他拍了拍手,“都穿整齐点。白尘,流程单在讲台上,你拿一下。”
我走过去,拿了流程单。
“还有。”班主任说,“林樱,下午献花还是你。”
我旁边那个“林樱”抬起头。
“献花?”
“给星光女王献花。”班主任说,“去年也是你,你熟。”
“她下午……”我说,“她下午要帮我搬东西。”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搬什么。”
“礼堂那边的道具。”
“道具不是有人搬吗。”
“人手不够。”
班主任想了想:“那献花换人。周晓,你上。”
后排一个女生抬起头:“啊?我?”
“你。”
“我没献过。”
“学。”
周晓“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
“林樱”看了我一眼。
“谢了。”她小声说。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顺手。”
“顺手?”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回头:“林樱,你来。”
假林樱站起来。
她看着黑板,看了很久。
“……”
“不会?”老师问。
“会。”她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后排有人小声说:“选C。”
——那是解答题。
“坐下吧。”老师叹了口气,“林樱,你最近状态不对啊。”
她坐回来。
“谢谢。”她小声说。
“嗯。”
“那个答案,是多少。”
“三分之一。”
“哦。”
她低头把“三分之一”写在纸上,写得很认真。
“你其实不用写。”我说。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下课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的人已经在收书了。
“……”
“你以前上过学吗。”
“上过。”
“那你怎么……”
“我上的不是这种学。”她说。
我没再问。
*
下午两点,礼堂。
灯亮着,横幅挂着。前排坐着校领导和应对科的人,学生坐满了,最后几排有人在打哈欠。
我站在台侧,手里一瓶水,一张流程单。
流程单上写着:两点,校长致辞;两点十分,星光女王分享;两点四十,互动;三点,合影;三点半,结束。
校长上台,讲了十五分钟。讲了学校的光荣传统,讲了安全教育,讲了同学们要学习星光女王的精神,讲了要感恩,要奋斗,要珍惜。
台下有人小声说:“还有多久。”
“快了。”
“我作业还没写完。”
“谁不是。”
校长下台,主持人报幕。
“下面,让我们欢迎——星光女王!”
掌声。
她从台侧走出来。
深蓝色的制服,肩上披着一层会闪的纱,头发挽起来,别着一枚星星。手里一根短杖,杖头亮着一点光。
她走到台中央,站定。
我看见她的手在抖。短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我同桌。
她往下看。一排一排的脸。看到台侧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举了举流程单,做了个“继续”的口型。
她收回视线。
“大家好。”她说,“我是星光女王。”
声音有点紧。
“今天……来跟大家聊聊,遇到怪兽的时候,该怎么办。”
台下鼓掌。
“第一,别围观。”她说,“第二,听警报。第三,别拍视频。”
有人笑。
“我不是开玩笑。”她说,“上个月有个怪兽,就是因为有人站在路边拍视频,最后跑的时候摔了三个。”
“还有一次。”她说,“有个小孩,躲在便利店门口,怪兽就在马路对面。他没跑,也没哭,抱着书包蹲在那儿。我打完怪,过去问他,你怎么不跑。他说,我妈在里面上班,我跑了,她找不到我。”
台下安静。
“后来我把他交给他妈。”她说,“他妈打了他一巴掌,又抱着他哭。”
台下有人笑,笑声很短。
“我说这个,不是让你们学他。”她说,“我是想说,怪兽来的时候,人会做很奇怪的选择。你们记住该跑的方向就行。”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是高三吧。”她忽然问。
“是——”台下稀稀拉拉地答。
“高三……”她顿了一下,“高三挺好的。”
台下有人笑。
“我也有个……朋友,是高三的。”她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还要打怪兽。”
台下笑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台侧,把流程单举高了一点,挡着脸。
——你别说了。
“他老说自己困。”她说,“但是怪兽来了,他还是会去。”
台下安静下来。
“所以我觉得,你们也挺厉害的。”她说,“比我厉害。”
掌声。
我往台下看了一眼。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林樱”。
她鼓着掌,很认真,脸上带着那种“我在听”的表情。
——真的林樱在台上。假的在台下鼓掌。
这个世界有时候挺不讲道理的。
她鞠了一躬。
主持人上台:“谢谢星光女王。下面,由学生代表献花。”
周晓捧着一束花从台侧上来。她走得很慢,像怕把花捏坏。
“星光女王,您好。”她说,“我代表全校同学,欢迎您。”
“谢谢。”星光女王接过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花,又看了一眼周晓。
“你……”她停了一下,“你是高三的吧。”
“嗯。”
“加油。”
周晓愣住。
“谢谢。”
她下台的时候,脸是红的。
——好险。
——她差点叫出周晓的名字。
主持人上台:“谢谢星光女王。下面是互动环节,同学们可以提问。”
几只手举起来。
*
主持人点了一个女生。
“星光女王,我想问,银月前辈是个什么样的人?”
台下“哦——”了一声。
她看了台侧一眼。
“她……”她想了想,“很靠谱。”
“能具体一点吗。”
“就是……”她又看了我一眼,“她话不多,但是你说什么,她都记得。”
台下有人小声说:“好酷。”
“还有。”她补了一句,“她很困。老说自己困。”
台下笑。
我站在台侧,低头看流程单。
——那是真的。
主持人又点了一个男生。
“星光女王,你怕过吗。”
她停了一下。
“怕过。”她说,“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腿都在抖。”
“那你怎么还去。”
“因为不去,怪兽就在那儿。”她说,“你躲到哪儿,它都在那儿。”
台下没说话。
“后来就不怕了。”她说,“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可怕吗。”
她想了想。
“习惯不可怕。”她说,“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才可怕。”
台下一片安静。
主持人赶紧接话:“好,下一个问题。”
一个女生举手:“星光女王,怎么才能成为魔法少女啊。”
台下笑。
“先长大。”她说。
“长大就行吗。”
“长大之后,还得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在别人往后跑的时候,往前走。”
台下没说话。
“好了好了。”主持人说,“下一个问题。”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星光女王,你们魔法少女之间,关系好吗。”
“好。”她说。
“那你们会一起吃饭吗。”
“会。”
“吃什么。”
台下笑。
“食堂。”她说。
“魔法少女也吃食堂?”
“魔法少女也是人。”
一个男生站起来,笑嘻嘻的:“星光女王,你有喜欢的人吗?”
全场“哦——”得更大声了。
她愣在那儿。
短杖换到左手,又换回去。
“这个……”她往台侧看。
我举起流程单,指了指上面的“互动结束”四个字。
她看见了。
“这个不在今天的分享范围内。”她说,“下一个问题。”
台下笑,有人吹口哨。
主持人赶紧点下一个。
“星光女王,你平时上学吗。”
她停了一下。
“上。”她说,“我也要上课。”
“那你成绩好吗。”
“还……行。”
“你在哪个学校啊。”
她张了张嘴。
我举起流程单,走到台前一点,朝主持人比了个手势。
主持人反应很快:“好,时间关系,最后一个问题。”
她松了口气。
我也松了口气。
——差点。
*
三点,合影。
学生排成几排,星光女王站中间。摄影师喊“看镜头”,有人喊“星光女王看这边”。
她笑了一下。
我站在台侧,看着那群人。
合影结束,学生散场。有几个女生围上去要签名,被应对科的人拦了。
“星光女王需要休息。”一个穿马甲的男人说,“签名环节取消。”
“可是——”
“下次。”
女生们不太高兴地走了。
我走过去。
“休息室在行政楼三楼。”我说,“我带路。”
她点头。
我们往礼堂侧门走。走廊里没什么人。
她走在我旁边,步子很快。
“刚才那个问题。”她小声说。
“嗯。”
“你举牌子举得挺及时。”
“应该的。”
“你……”
她停下,看着我。
“你叫什么来着。”
“白尘。”
“白尘。”她重复了一遍,“好。”
她继续走。
到了行政楼三楼,会议室门口,门开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坐着一个人。
——林樱。
校服,黑头发,书包。
她看见我们,站起来。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旁边的人一眼。
“关门。”她说。
我把门关上。
“十分钟。”她说,“你别出声。”
“嗯。”
我旁边那个“星光女王”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然后她变回林樱。
两个林樱。
一个站在窗边,一个站在桌边。
我站在门口,没动。
“行了。”桌边那个“林樱”说,“换回来。”
她走到里间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过来。”
“我?”
“快点。”
我走过去。
她把里间的门推开一条缝。
然后她变成短发,灰外套,应对科的牌子。
“我是应对科的。”她说,“借调来的。”
“嗯。”
“我只能变样子和声音。”她说,“习惯、记忆、关系,变不了。所以我得提前做功课。”
“你功课做得不好。”
“你太细了。”她说,“一般人看不出来。”
“嗯。”
“你刚才在教室里就看出来了。”
“嗯。”
“怎么看出来的。”
“你钥匙扣收了,拍我肩膀不缩手,纸条说错,握笔太高,管我叫‘辛苦了’。”
她看了我两秒。
“还有呢。”
“还有。”我说,“你探不到我,我探得到你。”
“……”
“你走路太快。”我说,“林樱走路慢,她老怕踩到别人。”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观察得挺细。”
“还好。”
“你到底是什么人。”
“对接人。”
“对接人不会注意这些。”
“……”
“线人。”
“不是。”
“你这个人。”她把牌子塞回口袋,“比线人还麻烦。”
“你是什么人。”
“对接人。”
“对接人不会注意这些。”
“……”
“你是线人吧。”她说。
“不是。”
“应对科说,这个班有个线人,叫白尘,很靠谱。”
“我不是线人。”
“行。”她把门推开,“你在这儿等着。”
她进去。
门关上。
窗边那个林樱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白尘。”
“嗯。”
“刚才。”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能不能别老说这句。”
“……”
“算了。”她低下头,“今天的事,谢谢你。”
“嗯。”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我。”
“我说不上来。”我说,“就是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个人。”
“嗯。”
“挺可靠的。”
“谢谢。”
“我不是夸你。”
“我知道。”
“我先走。”她说,“从后门。”
“嗯。”
“今天的事。”
“嗯。”
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
里间的门开了。
“星光女王”走出来。
制服,面纱,短杖。
——但我知道,里面是那个短发女人。
她走到我旁边,停下。
“白尘。”
“嗯。”
“等会儿你带我去校长办公室。”
“嗯。”
“别露馅。”
“嗯。”
她往门口走,又停下。
“对了。”
“嗯。”
“你们班那个林樱。”她说,“她挺喜欢银月的。”
“……”
“书包上那个钥匙扣,我看见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校长办公室。
——她连走路的样子都模仿了。
*
校长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两个女生上来,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星光女王是不是在校长办公室?”
“在谈事。”
“能帮我们签个名吗。”
“不能。”
“为什么。”
“她在谈事。”
“就签一个。”
“一个也不行。”
两个女生撇了撇嘴,走了。
教导主任上来,看见我。
“白尘,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星光女王。”
“她谈完事从后门走。”
“哦。”
“你也回去吧。”
“嗯。”
我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后面有人喊:“白尘——”
我回头。
是林樱。
她站在三楼的走廊上,书包背好了,头发有点乱。
“你……”
她张了张嘴。
“今天的事。”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梯上,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比打一只B级还累。
*
放学。
校门口。
我背着书包往外走,那个短发女人站在门卫室旁边,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线人同学。”
“我不是线人。”
“行。”她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以后有事,打这个。”
“什么事。”
“到时候再说。”
“……”
“今天谢了。”她说,“配合得不错。”
“嗯。”
“你明天还来吗。”我问。
“不来。”她说,“明天换别人来。”
“哦。”
“怎么,舍不得?”
“没有。”
“你这人。”她笑了一下,“嘴真硬。”
“嗯。”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
“嗯。”
“银月。”她说,“你见过吗。”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可惜了。”她把外套拉链拉上,“下次出任务,说不定要跟她搭档。”
“……”
“到时候你要是也在场,帮我认认人。”
“我认不出。”
“你是线人,你肯定见过。”
“我不是线人。”
“行行行,你不是。”她摆摆手,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把那张卡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以为我是线人。
她不知道,她下午在礼堂里模仿了整整一上午的那个人,就是她晚上要去找的银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应对科的低危警报。
东区,B级。
几乎同时,已经走出十几米的短发女人也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回头。
我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看了我两秒。
“你手机响什么。”
“我妈。”
“哦。”她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东区走。
走了两步,她开始小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口袋里的球球戳了我一下。
“别看了。”它说,“你也有活。”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我在想,怎么变身。”
“洗手间。”
“学校门口哪来的洗手间。”
“那就巷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门卫大爷正低头看报纸,保安室里的电暖器还开着。
我背着书包,往学校后面的巷子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个替身,往东区去了。
同一只B级。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手机上的警报。
“球球。”
“嗯。”
“你说,她现在知道我不是线人了吗。”
“不知道。”球球说,“但你再不变身,她就知道了。”
我把书包塞进巷子里的垃圾桶后面。
掏出那支晨光。
“变身。”
银光一闪。
巷子外面,天还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