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闹钟响。
周六。
我按掉闹钟,翻了个身,又睡过去。再醒的时候,手机上是九点四十。
我妈留了张字条在桌上:粥在锅里,热一下。下面画了个箭头,指着锅。
粥凉了。我没热,直接喝了。
球球蹲在桌角啃胡萝卜,耳朵尖上的蓝毛沾了一点面粉,大概是钻到面袋子去了。
我把这周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六,傍晚,小鹿。
周日中午,返校。
周一下午,星光女王。
——不对,是接待星光女王。
我把卷子摊开,写了两页,又合上。
周六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角,暖的。
球球跳上桌,把胡萝卜放在卷子上,趴下。
“你压着我的题了。”
“你又不写。”
“我写。”
“你上周也这么说。”
我把它拎到一边。它又爬回来。
算了。
我看了眼手机。林樱发了条消息。
“明天下午接待的事,班主任让我提醒你。”
“知道了。”我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你都不问接待谁?”
“星光女王。”
那头停了几秒。
“……哦。”
我盯着这个“哦”看了一会儿。
不太对。
但我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下午,我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一下,又灭了。我下楼,楼下的自行车棚里有人在打气,气筒一下一下,很响。
*
周六傍晚,天擦黑。
那条小路的路灯还是坏的。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站在灯底下,变回银月。
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来。路边有个糖炒栗子的摊,甜味被风吹过来,一阵一阵的。摊主在翻锅,铁铲刮锅底,沙沙的。
小鹿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画筒,手里攥着一张卡。
指节发白。
“银月。”
“嗯。”
“我来了。”
她把画筒打开,抽出一张纸,摊在路灯底下。
阵图。
纸边卷了,线条很细,收笔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回锋,像写毛笔字的人写完一横,会习惯性往回带一下。
我盯着那个回锋。
灰斗篷经过的草地上,留下的紫色痕迹——我当时没看清形状,只记得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回头。
不是形状像。
是下笔的习惯像。
我把阵图翻过来,对着路灯。
纸背面有铅笔的底稿,擦过,又描了一遍。描的人很小心,线条压着线条。
这不是新手能画的。
“这模板,上线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周。”小鹿说,“一共给了三张,让我挑一张描。”
“另外两张呢。”
“烧了。”
“为什么烧。”
“上线说,用完就烧。”
“你没留?”
“没留。”
我看着她。她不像在撒谎。
“下次他再给你,你留一张。”
“可是——”
“留一张。”我说,“别让他知道。”
她点头。
“这事……严重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所以才要查。”
“这阵图谁画的。”
“上线发的模板。”小鹿说,“我照着描的。”
“上线长什么样。”
“没见过。线上联系。”
“怎么联系。”
“就……一个聊天软件。头像是黑的。”
我把阵图折起来,收进内袋。
“这个……”她伸手,又缩回去,“这个不能外传。”
“我不外传。”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收回去。
“你这几天,先别接单了。”我说。
“可是——”
“你奶奶的手术。”
她低下头。
“排在下周三。”她声音很小,“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什么病。”
“心脏。”
“手术费多少。”
“三十万。”她说,“我凑了十二万。加上你给的,够了。”
“够就好。”
“剩下的我会还。”
“行。”
“我说真的。”
“我知道。”
她把纸上的地址又看了一遍,折好,放进画筒最里面。
“嗯。”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写下应对科的地址和一个名字,递给她。
“明天上午,去这个地方,找这个人。说银月介绍的。他们缺画海报的。”
她接过纸,看了两遍。
“画海报?”
“你不是会画吗。”
“会。”她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给黑月画过阵图。”
“我知道。”
“他们会不会查出来。”
“查出来,你就说你不知道。你本来也不知道。”
她攥着那张纸,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把银行卡递过来。
“这个,我不能要。”
“给你奶奶治病。”
“我会还。”
“行。”
“我说真的。”
“我知道。”
她把卡收回去,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为什么帮我?”
“你挑了最弱的魔兽。”我说,“你要是召个像样的,我现在不会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她低头笑了一下。
眼泪掉在画筒上,啪的一声。
“对不起。”
“别对不起了。”
“我不是说这个。”她抹了把脸,“我是说……谢谢。”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这个。”她从画筒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送你的。画得不好。”
我接过来。
路灯底下,纸上是铅笔画的一个白毛、半脸面具的人,站在路灯下,脚边有一层粉笔灰。线条很轻,有几处蹭花了,纸角沾着铅笔灰。
背面写着两个字:谢谢。
“画得挺好。”我说。
“不好。”她说完,转身跑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段,没了。
我站在原地,把速写折好,塞进一个口袋;把阵图折好,塞进另一个口袋。
一个是要查的。
一个是不查的。
口袋是同一件衣服的两个口袋,中间隔着一层布。
我站了一会儿,风把栗子摊的甜味吹过来。
“你是不是也很累。”
她刚才这么问。
“还行。”我说。
没人听见。
我拐进旁边一条没人的巷子,变回白尘,把校服领子立起来。
*
回家,吃饭,躺下。
三、二、一。
再睁眼,房梁还是那根房梁。
窗纸上有树影。院子里有鸡叫。
我坐起来,把外套穿上。口袋里那只草蚂蚱压扁了一点,须子断了半根。
院子里,小石头已经蹲在门口了。他看见我,站起来。
“白尘哥哥,今天不走吗。”
“下午走。”
“那上午呢。”
“上午教你写字。”
“写字?”
“写字。”
我从地上捡了根树枝。
“你的名字,小石头。”我在地上划,“小,石,头。”
他蹲下来,看得很认真。
“这个念什么?”
“小。”
“小。”
“这个呢。”
“石。”
“石。”
“这个。”
“头。”
“头。”他点了一下,“小石头。”
“对。”
“那我写。”
他抢过树枝,在地上划。第一笔就歪了,横写成斜的。写完一看——“右头”。
“你这个是‘右’。”我说。
“右是什么。”
“右边。”
“右边是什么。”
“……算了,先写‘小’。”
莱娜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那本英语分册。
“勇者大人,您说上午教我的。”
“对。来。”
我在她旁边蹲下,翻开第一页。
“这个字,念‘人’。”
“人。”
“就是一撇一捺。两条腿站着。”
“人。”她照着写,笔画很慢,像在刻。
“这个念‘口’。”
“口。”
“就是嘴。”
“口。”她写了一个方框,四个角都出格了。
“这个念‘日’。”
“日。”
“太阳。”
“日。”她写完,抬头,“那‘月’呢。”
“月。”我写了一个。
“日和月,放在一起呢。”
“明。”
“明。”
“就是亮。”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亮。”她说,“我们那边,没有这个字。”
“那就学。”
“嗯。”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
小石头蹲在旁边,也照着写。写了一个“日”,画成了圆的。
太阳。
“白尘哥哥,你看。”
“像。”
“像什么。”
“像太阳。”
他笑了。
莱娜在旁边写“明”。
“这个念什么。”
“明。”
“明。”
“就是亮。”
“亮。”她抬头看天,“今天不亮。”
“今天阴天。”
“阴天是什么。”
“就是没有太阳。”
“太阳去哪儿了。”
“被云挡住了。”
她抬头看了半天,没找到太阳,低头继续写。
教完字,莱娜在院子里教孩子们射箭。弓是她的,箭没有箭头,包着布。
“手抬高。”
“这样?”
“再高一点。”
“这样?”
“对。”
小石头一箭射出去,射到了鸡窝上。
鸡飞出来,满院子跑。莱娜去追鸡,孩子们跟着追,院子里鸡飞狗跳。
小春坐在门槛上看,笑得咳了两声。
王奶奶从灶房探出头:“别把鸡吓着!”
“是鸡吓着我们了!”小石头喊。
*
中午,王奶奶做了干粮。
肉饼用油纸包好,一层一层,扎了根麻绳。
“路上吃。”
“不用,传送阵一会儿就到。”
“一会儿也是路。”她把油纸包塞进我怀里,“拿着。”
我拿着。
小春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只草编的兔子。
“给。”
“又是给我的?”
她点头。
“你自己留着。”
她摇头,把兔子塞进我口袋,转身跑回屋了。
我把几枚金币塞进小春的药包里,压在药包底下。
她趴在窗户上看见了。
我没抬头。
她也没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左边是干粮,右边是草兔子,中间是那本英语分册。
莱娜背着弓,站在门口。
“走吗。”
“走。”
出门的时候,小石头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腿。
不说话。
我蹲下来。
“下周。”
“你数到七。”
“我数。”
“你说数到七,我数到八了。”
“那不算。”
“算。”
“不算。”
“算。”
“行,算。”我说,“那你数到七,我要是没来,你就再数一遍。”
“数到几。”
“数到十四。”
“十四是几天。”
“两个七天。”
他想了想,点头。
“好。”
王奶奶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
“走吧。”她说,“别耽误工夫。”
“嗯。”
“肉饼趁热吃。”
“嗯。”
“下次……”
她没说下去。
“下周。”我说。
她点头。
她站在门口,看我们走远。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围裙上擦。
小石头追出来,站在她旁边,朝我们挥手。
莱娜也回头,朝他们挥手。
“下周。”她小声说。
“嗯。”
“您说的。”
“我说的。”
走远了,看不见了。
莱娜把弓背好,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把其中一块肉饼递给我。
“王奶奶给的。”
“你留着。”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刚才你在追鸡。”
“……追鸡的时候吃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饼塞到我手里,自己啃另一块。
*
镇外的山坡上,传送阵亮起来。
白光。
再睁眼,是魔王城的传送室。
石阶又窄又陡,墙上的火把隔几步才有一支。
“魔王大人去巡水渠了。”管家站在门口,“说您回来,不用等他。”
“嗯。”
“晚饭给您留了。”
“不用,我睡。”
餐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扣着一只碗,碗底下是热的。
我回了客房。
被子有股潮气。窗外火山口的红光,一闪一闪的。
我倒下去。
三、二、一。
再睁眼,闹钟响。
周日。
中午返校。
我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细裂纹还在,从灯座爬到墙角。
手机亮了一下。
林樱:今天中午返校,别忘了。
我回:知道。
她没再发。
*
校门口的风比周六冷。
保安室的电暖器还开着,门卫大爷换了个新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我进教室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有人在黑板上画了个星光女王的简笔画,画得很难看,旁边写着“欢迎”。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翻一个本子。
“白尘。”他叫住我,“过来一下。”
我过去。
“明天下午两点,星光女王来校。”他翻着本子,“你负责接待。流程我发你了,看一遍。”
“嗯。”
“还有。”他合上本子,“应对科那边上午会来人,对一遍流程。”
“嗯。”
“来的人能力有点特殊。”他想了想措辞,“她可能会借你的样子走一遍。你别紧张。”
我看着他。
“借我的样子?”
“就是变成你的样子。”他说,“演练用的。常规操作。”
“常规操作。”
“对。”他低头翻本子,“你配合一下就行。”
“老师。”
“嗯。”
“星光女王……长什么样。”
“我哪知道。”他头也不抬,“电视上那样呗。”
“电视上什么样。”
“白头发,面具。”他想了想,“挺高的。”
“哦。”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本子。
“明天下午,穿整齐点。”
“我天天穿校服。”
“那就把校服穿整齐点。”
我没说话。
班主任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我站在讲台旁边,看着教室后墙的高考倒计时牌。
一百二十四天。
林樱从门口进来,书包拉链上的钥匙扣晃了一下。
她走到我旁边,站住。
“白尘。”
“嗯。”
“明天下午……”她看着黑板,没看我,“你千万别认错人。”
“认错谁。”
她没说话。低头翻书,耳朵有点红。
我看着她。
她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林樱。”
“嗯。”
“你明天下午,来吗。”
“来啊。”她翻着书,“全班都去。”
“你坐哪儿。”
“后排吧。”她说,“我……不太想坐前面。”
“为什么。”
“没什么。”
她把书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
“白尘。”
“嗯。”
“明天下午,你站哪儿。”
“台侧吧。”
“那……你别乱走。”
“我为什么要乱走。”
“没什么。”她说,“我随便说的。”
口袋里,那只被压扁的草蚂蚱硌着我的手。
明天下午,学校接待星光女王。
接待人是我。
而我同桌刚才跟我说,别认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