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高中生活，暂时还没发生什么值得写进毕业纪念册的事。
昨天倒是有一件勉强够得上「青春的遗憾」。
食堂最后一份糖醋里脊，在我面前卖完了。
至于恋爱，那是另一种遗憾。不过，没有发生过的事到底能不能算遗憾，我还在考虑。
人对没经历过的东西，总会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我也不例外。
比如，我现在就很期待午休的雨能停下来。
教学楼外的天阴着，梧桐宽大的叶子被雨压得低低的。水珠沿叶尖落下，在台阶边的小水洼里撞开细圆的波纹。远处篮球场的白线泡在水光中，平时吵闹的校园，也被雨声盖得柔和了些。
挺适合拍一场青春电影。
如果我不是站在门口，抱着两本快要到期的书，这场电影大概还能看。
我往檐外伸了伸手。
收回来时，掌心湿了。
真是个相当可靠的天气预报。除了没什么用，几乎没有缺点。
旁边的同学打开伞，叫上朋友跑进雨里。我让开一点，看着他们一边嫌伞小，一边把书包抱住往彼此那边挤。
我倒也不是不愿意和别人这么一起走。
只是通常等我想起问一句「要不要一起」之前，对方已经走到了楼下。
所以，找个不必跑的办法会比较适合我。
公告栏上的白纸就在这时被风掀起一角。
「下雨也想去图书馆？试试这边。」
下面画着一条绕过行政楼的路线。蓝色箭头连着几段有顶的走廊，最后抵达图书馆侧门。右上角还有一朵圆滚滚的云，云下面的雨点画得格外整齐。
我把纸角压回去，拍了一张照片。
路线比穿过中庭远一点，但不用猜雨什么时候停，也不用拿校服去赌两本书的封面。
我沿着带顶的走廊过去。
潮湿的风从柱子间穿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走到转角，雨声近了一点，书上的透明保护膜映出灰白的天光。我把书往怀里收了收，贴着内侧慢慢走。
图书馆侧门确实开着。
鞋没湿，书也保住了。
回来时，我又看了看照片。
校园生活观察。综合活动楼二楼，临时教室。
周三、周五放学后。
如果他们还画过去食堂的路线，我觉得有必要问问。
有些青春的遗憾，还是可以提前避免的。
……
第二天放学时，天空已经放晴。
树叶被雨洗得发亮，枝头偶尔还滴下一两颗水珠。夕阳从云隙里落下来，在楼梯间的墙上铺开一格一格的窗影。我沿着光亮的一侧上楼，鞋底在空荡的台阶上响了几声。
二楼尽头的教室开着门。
里面先传来一句拖长了的抱怨。
「唔，真是的……你又把它当扇子啦。」
「就扇两下嘛。刚跑回来，好热。」
「上面画着路，你再折一次，行政楼就要对不上了。」
「那我不折。这样行吧？」
一张纸从门口探出来，扇了两下。
我和纸后面的女生对上视线。
她眨了眨眼，手停在半空。
「咦？」
我举起手机。
「请问，昨天去图书馆的路线，是你们做的吗？」
「啊，那个呀！荞，有人找你。」
她转过身，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又回头冲我笑道。
「进来进来，别站门口啦。」
教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纸张气味，混着刚开封的饼干香。窗户开了一半，白色窗帘被风托起来，光从下面漏进来，滑过拼在一起的课桌。
黑发女生坐在桌子另一侧，刚把一支红笔扣上。
她的制服收拾得很整齐，长发拢在肩后，眉眼也干净。听见我问路线，她抬起头，视线先落到手机上。
「你昨天走过了？」
「嗯。还挺方便的，谢谢。」
「真的？」
她向前坐了一点。
「最后那段有没有淋到？我贴的时候还在想，风大了可能要改。」
「没有，昨天风不大。」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很轻，却比刚才看着柔和了不少。
「我是许荞，二年级。路线是我们一起做的。」
站在旁边的女生抬手，把刚才那张纸展开。
「陈骁，也是二年级。云是我画的哦。」
她披着运动外套，袖口卷到手肘，小麦色的手臂上还沾着一点水。窗外的光照过来，连她说话时晃动的马尾都显得很有精神。
「雨点是我补的。」许荞说。
「因为你嫌我只画了云嘛。」
「雨天路线总不能画一朵晴天的云。」
「哎呀，云也不能一直下雨呀。」
我看着手机上的图。
原来连这里的天气，都有人负责安排。
「我叫徐远岑，一年级。」
「远岑啊。」陈骁顺口念了一遍，「呐呐，先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第一次不收你咨询费哦。来吧远岑同学！快把第一次献给我们吧！」
「呃，我倒没担心这个。」
「那还站那么直，又不会吃了你哦。」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有一点。
许荞把桌边的椅子拉开把陈骁按在一旁。
「别听她乱讲远岑同学。就是几个人一起找点事情做，没那么正式。」
「小荞说没那么正式，可信度很高呢。」
「陈骁。」
「好啦好啦。」
她笑着退开一点。
我坐下时，书架旁的女生也抬起了眼睛。
齐颈短发泛着很淡的紫色，侧边几缕被光照得透亮。她穿着薄针织开衫，手指夹在书页中间，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夏歆。」
「你好。」
她点点头，将放在椅子旁的一只纸袋往里挪了挪。
空出来的地方正好够放书包。
「这里。」
「谢谢。」
她的视线停在我书包上，等我放稳，便立即回到了书页。
咦，三无少女吗，这活动室要素倒是挺齐。
许荞从文件夹里找出一张纸。
「你想问哪条路线？」
「有去食堂的吗？也是雨天能走的那种。」
陈骁立刻凑过来。
「有呀。你是从一年级那栋楼出发吧？」
「嗯。」
「这里这里。」
她弯着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外套袖口随动作滑下来，又被她顺手推回去。
「我昨天走过，很快就到了。」
许荞拿笔的手停住。
「你昨天跑过去的。」
「最后一段没有跑啊。」
「因为前面有人，你过不去。」
陈骁偏了偏头。
「……唔，没有那道马其顿防线我还能更快。」
我看了看图上的时间，又看了看她。
「我可能得多花一会儿。」
「学弟，你是不是走得太慢啦？」
「也可能是学姐太快了。」
「咦，听起来像在夸我。」
「也许吧。」
陈骁笑起来，伸手拍了下旁边的椅背。
「那没办法了。下次我陪你走，按你的速度再记录一次吧。」
许荞把图上的时间划掉，旁边添了个小标记。
「正好，我们周五准备再确认一次。从你们教学楼出发，还能多看一条路。」
「嗯，我从这边过来，好像也能走。」
我在纸上比了一下。
陈骁靠近看，许荞也把图往我这边挪。夏歆的书页轻轻响了一声，她看过来的时候，手指仍压着刚翻开的那一页。
我们还没说完，一阵风从窗口钻进来。
窗帘鼓起来，蹭过桌边的几张散页。最上面那张先翻了个面，后面两张跟着滑下来。
「呀——等一下！」
陈骁往旁边一伸手，抓住了一张。
另一张落到我脚边。我弯腰去捡，再抬头时，桌上的路线图也被风托起了边。
许荞按住一侧。
我顺手压住另一侧。
「先别松手哦。」
「好。」
「我找个东西压一下。」
她空出一只手去找笔盒，指尖没够着。我刚想把笔盒推给她，夏歆已经将一本厚书放到纸上。
纸平了下来。
四个人的手倒都还在桌边。
陈骁低头看了看，忍不住笑了。
「呐，荞荞，你刚才说别松手，是舍不得远岑同学走吗？」
「当然是图。」
许荞说得很快。
陈骁眨了眨眼。
「哦，那人可以走？」
许荞看向我。
我正把捡起来的散页放回桌上。
「最好再坐一会儿。路线还没讲完。」
「哦~」
陈骁笑得更开心了。
「……再哦把你嘴给撕烂。」
「唔…………」
闻言陈骁学姐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小嘴以示臣服。
许荞转回去整理纸，耳边的头发遮住了一点侧脸。
我也坐回原来的位置。
其实不用这样确认。我本来就还想问两句。
何况，那本压纸的书很厚。看起来不像会轻易允许我把图抽走的样子。
夏歆将书拿起来，换了一个笔盒压住纸角。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
我莫名有一点心虚。
「窗户关一点吧。」许荞说。
「Yeah sirrrr……」
陈骁走过去，将窗户往回推了些。风声低下去，窗帘也终于安静地垂在了窗边。
她回来时，顺手把桌上的饼干盒拉到中间。
「刚好歇一下嘛。远岑同学，吃不吃？」
「可以吗？」
「都推到你面前了，还问呀。」
盒子里有三块夹心饼干。
我看了一眼，正打算把手收回去，陈骁已经拿起一块，沿着中间掰开了。
一半放到我面前，另一半留在她手里。
「喏，这样不就好了。」
「那学姐不够吃吧？」
「咦？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够？」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块，又看看我面前的。
「唔……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周五再带一点来好了。」
我点头。
「可以。」
陈骁笑眯眯地晃了晃饼干。
「记住了哦。不要到时候只带自己的份，学姐们会伤心的。」
「至少会带四份。」
「嗯嗯，这还差不多。」
许荞把另外两块往夏歆那边推了一块，自己拿起剩下的。
「不用听她的。来体验又不是必须带点心。」
「我没说必须嘛。」
「你刚才都说会伤心了。」
「可是我真的会嘛。」
陈骁说得很坦然，咬了一口饼干。
许荞看了她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
我也咬了一小口。
夹心甜得刚好，外层的饼干薄薄的，咬开时有一点脆。刚刚坐下时的拘谨，不知怎么就淡了一些。
吃别人半块饼干这种事，原来还挺让人不好意思的。
尤其是，当对方已经在开始期待下次时。
夏歆将一张纸巾放到我手边，随后把自己的饼干移到书的另一侧。
她没有翻页。
陈骁还在说学校哪家的面包更好吃，许荞提醒她别把今天的路线讨论拐进小卖部。我偶尔接两句，夏歆就坐在旁边听，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
窗外有人跑过，球鞋踏进积水里，带起一串短促的响声。
屋里慢了一点。夕阳从书架边移过来，照在她们放到中间的纸上，也照着我手边那半块还没吃完的饼干。
许荞把路线图翻正。
「说起来，你昨天怎么会去走那条路？一般都在中庭那边等雨停吧。」
「图书馆借的书快到期了。抱都抱下来了，再拿回去感觉有些麻烦。」
「哦，这样啊。」
「不过那张图确实帮上忙了。最后那里要贴着里面走，对吧？」
「对。」
她拿笔补了一小行字，又抬眼看我。
「你愿意的话，周五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走。你们那边的路，有些我们也不是很熟。」
「欸，可以吗？我知道的也不算多啦。」
「没关系呀。」陈骁接过话，「不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看嘛。」
我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刚刚那条绕行的路，我也挺想确认一下。放学后要是能少挤一段，比在地图前面猜来猜去有用。
「那我来一次吧。」
许荞抬起头。
「真的？」
「嗯，周五没什么事。」
她刚露出一点笑，门口就响起了钥匙相碰的声音。
「那先记体验，不用直接填成员。」
徐清妍站在门外，手里夹着文件夹，目光落到我脸上时停了一下。
「徐远岑？放学后还能在学校看到你真是新鲜。」
「徐老师。」
她初中时教过我，开学后我也在校园里见过她一次。
知道她在这所学校，和坐在三位刚认识的学姐面前被她叫出全名，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来参加活动？」
「来问路线。刚好坐了一会儿。」
她看看路线图，又看看饼干盒。
「嗯，问得挺全面。」
「……顺便吃了一点。」
陈骁在旁边笑出声。
徐老师把文件夹交给许荞。
「固定活动室的申请说明。最少四名正式成员，体验的人不算。周五这间教室前面有人用，看一下时间再来。」
「好，我会看的。」
「今天谁锁门？」
「我。」
钥匙放在了许荞手边。徐清妍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
「有空也像个普通高中生一样青春一点吧，一直这么孤僻的话以后很容易找不到恋爱对象哦。」
「我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哦，那算我记错了。」
她说完就走了。
答得这么快，我反而不太确定，她到底有没有打算相信我。
许荞翻开申请说明，陈骁也凑过去看。
「四个人的话，下次就不用搬来搬去了吧？」
「通过以后才行。」
「那最好快一点。上次我训练完在学校翻了三圈都没找到你们，肌肉都掉光了。」
夏歆抬眼。
「在隔壁。」
「我知道啦，你后来不是出来找我了嘛。」
「你没看消息。」
「跑完才看见了嘛。」
许荞把申请说明放回文件夹。
「去年同班方便些，今年分开了，见一次还得先找地方。所以我们想申请固定教室。」
「原来如此。」
「不过，你不用因为人数的事勉强。来一次，觉得喜欢再说。」
她看着我，语气比刚才平淡了一点。
「不喜欢也可以来拿图，我们欢迎所有同学。」
我点了点头。
「嗯，我还是想看看那条路。」
「那就好。」
她拿出一张小纸，写下周五的时间。写到一半，笔停了一下。
「徐远岑……最后那个字，是山字旁的岑吧？」
「对。」
「刚才只听了一遍，怕写错。」
她把名字补好，旁边写上「体验」，将纸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学姐字挺好看的。」
许荞的手还没收回去，停了停。
「只是写清楚一点。」
陈骁偏过头，笑着看她。
「荞，我昨天说你字好看，你可不是这么回的哦。」
「你昨天是在让我帮你写。」
「所以今天就可以夸啦？」
「……饼干都堵不住你的嘴。」
「嘻嘻……」
陈骁张了张手，俏皮的笑了笑。
许荞学姐见状则是在陈骁额头来了一记重重的脑瓜崩。
「嘭。」
「笨蛋。」
「啊！好痛……不嘻嘻……」
许荞别开眼睛，拿起路线图拍了张照片。
我也没再补什么。只是在接过图时，把被风吹皱的那一角顺手抚平了。
「周五要准备什么吗？」
「带支笔就好。」
「水也可以带，走完回来坐一会儿。」
「还有点心。」陈骁小声补充。
「陈骁。」
「好嘛好嘛，可带可不带。」
夏歆把书包旁边的纸袋收了起来，那个位置还空着。
「放这。」
她指了指。
「走的时候不用背。」
「好。」
我背起书包，将两张纸放进内袋。
陈骁陪我走到门边，往另一侧楼梯指了一下。
「从那边下去，离你的教学楼近。呐，周五要是没看见我们，先看一下门上的安排，千万不要一个人回家哦。」
「我应该不至于连人都不找就回去。」
「嗯——刚才徐老师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初中。」
「哦……」
她笑着挥了挥手，好像也没有相信我意思。
许荞也从桌后抬起头。
「周五见。」
夏歆看过来，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站在门边应了一声，才沿着另一侧楼梯下去。
晚霞已经从云缝中铺开，浅金色的光落在连廊顶上，雨水一滴一滴的闪着。操场那边有人喊名字，声音隔着树影传来，教室里的笑声却还像留在耳边。
我掏出手机，把「食堂路线」的备忘录删掉。
改成了「周五，活动室」。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四份点心」。
至于选什么口味，明天放学时再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