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约是人类发明出来最麻烦的品质之一。
只要你信守过一次，别人就会把守约当作默认设置。从「他竟然真的带了」到「他怎么这次没带」，中间往往只需要一个星期。
所以我很清楚，买四份点心不是一件小事。它是一个承诺，或者用动漫圈先贤们的说法，是一种严肃的Flag行为。
好在放学前五分钟我还在挑。
小卖部的玻璃柜前，热狗、草莓大福和抹茶可丽饼挤在一起，像一场微型美食赏。最后我选了红豆包、布丁、铜锣烧和一盒蛋挞。种类不同，公平起见，待会儿用抽签来决定归属。
公平，也是我这类性格为数不多能够安全执行的原则。也许吧。
拎着塑料袋走出一年级教学楼时，太阳正斜斜地挂在西天，把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有一队穿背心的人在绕圈，高马尾在阳光里一下一下地跳，步子快得利落。
我没敢仔细看。如果认出那是陈骁，以她的视力，大概五分钟前就已经把我锁定了。
我沿着昨天确认过的有顶走廊过去。今天没有雨，但影子在格栅顶下拉成一段一段的斑马线，踩着走倒也挺舒服。
综合活动楼二楼，那间临时教室的门虚掩着。
我刚抬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来得挺准时嘛，远岑同学。」
陈骁斜靠在门框边，运动外套换成了一件带校徽的T恤，小麦色的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毛巾。她低头扫了一眼塑料袋，眼睛立刻亮起来。
「四份，而且看起来不是同一种。你是打算用盲盒贿赂荞荞吗？」
「只是觉得如果大家都拿到自己讨厌的口味，至少还有得吵。」
「很懂诶，远岑同学在这种地方莫名的青春呢。」
她笑眯眯地侧身让我进门，顺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背。掌心的力道很实诚，直接把脆弱的社交护盾震出了裂纹。
教室里依然有一股淡淡的纸张气味。
许荞坐在昨天的位置，长发规整地束在耳后，桌上摊着两份打印好的路线图，边缘用笔压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她的眉毛极轻地挑了一下，但马上又按回去了。
「……真的带了？」
「嗯，四份。」
我把袋子放在空出来的桌角。
「今天也收下吧。」
「你看，荞荞，」陈骁立刻凑过来，下巴搁在许荞肩膀旁边，「我就说他会带嘛。远岑同学可是意外的靠谱呢。」
「我只是问他要不要带，又没要求。」
许荞别开眼睛，抓起手机对着摊开的路线图咔嚓拍了一张，假装很忙。
「陈骁，你的毛巾快碰到我的图了。」
「啊，抱歉抱歉——」
陈骁夸张地往后一撤，双手捂住胸口。
「荞荞大人别发火嘛，我的肌肉都要被吓掉了啦。」
夏歆坐在靠近书架的同一位置。薄针织开衫换了件米白色的，手指依然夹在厚书的书页里。她看了袋子一眼，又看了看我，向我点了点头，应该是在表示认可。
不知为什么，这副表情比陈骁十句夸奖都更能让人安心。
她将昨天的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一推，然后指指旁边的空位。
「坐。」
「谢谢。」
我把书包放好坐下，心跳总算降回了日常读数。三无少女的安抚力场，在任何作品里应该都算得上一流。
……
许荞把两份路线图推到桌子中间。
「今天确认一年级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路线。我刚才用陈骁昨天的数据排了个时间表。」
纸上用尺子画出了细密的格子，出发时间、途径点、预计耗时，甚至连行政楼拐角处的风力影响都被括号记了一笔。工整得挑不出毛病。
我把视线停在「楼梯下行：两分钟」这一格。
「那个，」我举了举手，「下课铃响后的五分钟，一年级那栋楼的楼梯，基本上是完全堵塞的状态。」
陈骁立刻托着下巴回应道：「Emm……我上次想从二楼跳下去，被三个端着汤盒的人直接堵在中间，确实是难以通行。」
「……请不要在楼梯上做这种危险动作。」许荞按了按太阳穴，「那段很挤吗？」
「如果想在两分钟内下去，」我诚恳地说，「大概需要一个能够炸穿人群的榴弹型人物。」
所有人看向陈骁。
陈骁眨眨眼睛，两手捂住嘴巴，含糊地发出「唔…………」的声音，以示臣服。
许荞叹了口气，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夏歆在旁边静静翻过一页书，唇角好像极浅地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所以，」许荞把图拉回自己面前，语气平淡但很认真，「这部分数据不能用陈骁的时间。必须按正常人的速度重新走一次。」
「社长大人我也是正常人哦，」陈骁委屈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你把走廊跑成了战场，这叫正常吗？」
「那是战术性前进！」
「陈骁。」
「好嘛……」
她终于把手放下，吐了吐舌头。
我看着这套熟练的姊妹拌嘴连招，突然意识到这支队伍的要素配置真的很齐备：组织型女主、战术突击型女二、情报型女三，加上我这个负责被动承伤的男主。如果生活真有属性面板，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右下角弹出一行「队伍已组成」的小字。
我摸出手机。
「我可以拿表记一下真实时间。从我班门口开始走。」
许荞看着我，眼睛在夕阳里很亮。
「真的愿意走吗？昨天不是说不想多走路吗？」
「顺路而已。而且昨天那条路确实帮了忙，算是回礼吧。」
我把话说得尽量公事公办。在我看番多年的经验里，多余的解释通常是flag的前兆。
许荞把时间表翻到背面，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框，写上「徐远岑实测」。
她的笔尖在山字旁的岑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侧脸被落日染成淡粉。
「走吧，实地核验。」
……
实测比我想象的还要真实。
四点二十，一年级教学楼前依然塞得水泄不通。三个人从门口被推着往前走，我和陈骁在队伍最前面开路，许荞在中间记步数，夏歆跟在最后，安静得像一块不反光的影子里飘着的NPC。
「看吧，」我侧身让过两个扛着展板的人，「两分钟绝对下不来。」
「唔……这简直比折原临也的逃跑路线还复杂，」陈骁不得不把步幅收小，「我申请战术漂移。」
「不行。」许荞在后面立刻驳回，「今天有远岑同学在，你的数据不再纳入考量。」
「啊！学弟我失业了哦，你要对我负责。」
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了陈骁学姐对我的调戏，或许这就是独属于青春的成长吧。
夏歆这时伸出手，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她指了指右手边那条半隐在梧桐影子里的碎石小路。
「这边。」
「欸？那条路不是通花坛的吗？」
「后门。」夏歆的语调平直。
我们跟着她拐进去。
嘈杂的声音立刻被灌木丛吸去了一半。碎石在鞋底咔沙咔沙地响，湿泥的气味被夕阳晒出一股温热的甜意。光斑穿过树叶打在大家的肩膀上，一晃一晃的，连陈骁都自觉放慢了脚步。
穿过花坛后门，果然直接切进了行政楼后的带顶走廊。
秒表停在五分十一秒。
许荞认真地把两个数字都写进表格：三道杠，陈骁 5：21，徐远岑 6：02。
「走普通通道是六分，走夏歆这条只要五分十一。」许荞把笔帽扣上，「小歆，你这次立大功了。过段时间就可以把陈骁踢掉了。」
「欸，不要啊！」
陈骁学姐露出惊恐的眼神。
「学姐，看来想让你失业的不止我一个啊。」
陈骁学姐没有回应，只是向我怨恨地望了望。
夏歆低头看着自己的针织衫袖口，手指很慢地搓了一下边角。
「想找个没人走的地方。」
哦哦，九个字，新纪录哦！我在心里这般想到。
陈骁的嬉皮笑脸突然收了一瞬。
她走过去，揽住夏歆的肩膀，力道很轻地晃了晃，声音也难得地软下来：「以后这条是夏歆VIP通道了，谁走都要交门票。」
夏歆没有推开她，只是把头往陈骁肩膀上轻轻靠了一下。
好像是发现了我的目光，夏歆学姐扭头对着我轻轻说道：
「不要钱。」
陈骁笑起来：「哦……是我们家歆歆给你的亲属福利哦，你赚大了呢！」
我站在两步外看着这一幕。女生之间那种不需要言明的默契，就像日漫里总是在第三卷才揭开的隐藏设定，突然在普通的黄昏里亮了一下。
许荞转头看向我，神情柔和得不像刚才那个要撕人嘴的班长。
「那你觉得，图上写哪个时间比较好？」
「写两个吧，」我说，「『普通人：六分；陈骁：数据无意义，不记录在案』。」
陈骁鼓起脸颊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许荞也没忍住，嘴角弯得很彻底。
「……行，那就两个都写。不过你的备注我会改得礼貌一点。」
她把纸收进文件夹，动作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
回到临时教室时，天色已经变成深深的蓝紫。
路灯在窗外亮起来，一盏一盏地连成线，把走廊照成泛黄的纸张颜色。屋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讲台上一盏护眼小灯，四个人围着桌角坐成一圈，倒真有了几分秘密基地的味道。
我把塑料袋解开，四份点心按在桌心。
「抽签还是选？」
「盲盒盲盒！」陈骁两眼放光。
她伸手一掏，抽到铜锣烧。
「哇！蓝胖子同款！」她立刻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小麦色的鼻尖上沾了一点豆沙，「远岑同学，我宣布给你今天的表现打到 60 分。」
「能及格我已经很满意了。」
夏歆伸手拿了红豆包，很轻地在手里托了托，然后看了我一眼。
「甜。」
「今天获得评价了呢。」
「……嗯，……甜。」
她小口小口地咬，每嚼几下就抬眼看一眼正在大嚼的陈骁，像在确认热闹还在不在。热闹还在，她便安心地继续嚼。
剩下布丁和蛋挞。
许荞挑了蛋挞。她把酥皮小心地捏下来放进嘴里，眼睛满足地眯起来，完全不见了平日的班长威严。
「……好吃。」
声音极轻，但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荞荞吃蛋挞的表情好清纯哦，」陈骁立刻开始日常作死，「我拍照发群里好不好？」
「拍一张照片，撕一张嘴。」
「唔……残忍，太残忍了……」
陈骁缩回自己的椅子，一边咀嚼一边小声嘟哝。
我咬开手里的布丁，焦糖味甜得很规矩。
吃完最后一口，许荞把空包装整齐地折成小块压在纸角下，然后把下周的计划表推到我面前。
「下周三，我们要核验图书馆二楼的安静位置。你……」
她顿了顿，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三下。
「那天放学后方便吗？如果不方便，我们也可以换时间。」
我愣了一下。
昨天她的语气还是标准的通知模式，「周五放学后看时间再来」。
今天却变成了「方不方便」，甚至连「也可以换时间」都备好了。
我这种性格的人，对流程变动一向很敏感。这不是恋爱信号，我反复确认过自己的认知系统；这只是一个习惯了替别人决定一切的认真女孩，第一次把主动权当成易碎品，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
我看着她很亮很直的眼睛。
「周三挺方便的。我也正好想去图书馆还书。」
许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克制、但比昨天任何一次都要真的笑。
「那就定周三。记得把昨天的路线图带来，我们一起合订。」
「好。」
陈骁在旁边夸张地抹眼泪：「太感人了，社团终于有了第二双健康的腿。」
「……你的嘴今晚是真不想留了吗。」
「留留留，我还想留着吃下周的甜品呢！」
夏歆把纸巾盒推到最中间，又递给我一张。
「给。」
「谢谢。」
我把嘴边的焦糖擦掉，将纸巾折好放进口袋。
收拾完东西走到门口，夜风已经有点凉。操场的探照灯斜打过来，把我们四个人的影子重叠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深浅不一，但很完整。
我掏出手机。
备忘录里躺着三行字：
周五，活动室。
「四份点心」。
周三，图书馆二楼。
想了想，我又添了第四行。
「许荞学姐爱吃蛋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