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打折试吃活动，最危险的环节从来都不是试吃本身，而是店员在收银台前笑眯眯地问你：
「要办一张会员卡吗？」
问法通常很有礼貌，礼貌到让你连说「不要」的语调都要反复斟酌，生怕对不起那抹甜美的笑容。
此刻我坐在临时教室的桌角，桌上摊着那张被大家合订在一起的校园路线图。图上已经有两段不同粗细的红线、三处修正过的括号备注，以及一个字迹工整的「徐远岑实测：五分十一秒」。
看起来，我的新手教程已经完整打通了。
按正常流程，通关之后通常有两个选项：要么心满意足地领完道具离场，要么把名字写进常驻角色名单里，从此失去在开场动画里装作路人的权利。
我正打算以一个非常礼貌且无可指摘的姿势退到第一条路上去。
……
许荞把合订图最顶上的一角按平。
「今天就算把体验部分核验完了。一年级楼下那一截，用两组数据同时标，两边的说明我都补在旁边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尾音里带着一点极轻的慎重。放在动漫里，这种慎重通常都会隐藏着女主即将爆发的情绪。
我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把脊背贴牢椅背。在看番多年的经验里，这个动作能够有效降低被点名触发关键事件的概率。
陈骁却把下巴搁在掌心，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发贼。
「哎呀，远岑同学今天怎么坐得僵僵的？」
「……我只是在维持一个节能状态。」
「节能状态！你当你是折木奉太郎呢！原来远岑同学也有一颗想当校霸的心呢。」陈骁啪地拍了下桌子，脸上挂着标准的反派笑容。
「请不要老是调戏远岑同学」许荞把笔轻轻磕在桌沿上，「还有，坐姿收一下，毛巾又快掉下去了。」
陈骁吐了吐舌头，把毛巾往肩膀上重新搭了搭，但眼睛一秒也没从我脸上移开。
夏歆坐在斜对角，今天没有带书，只是双手叠在膝头，安静地看着桌心那张图。路灯的光从窗外斜斜切过来，把她泛着淡紫的短发边缘照得透亮。见我望过去，她很轻地眨了眨眼，也算作打过了招呼。
……
许荞把图翻过去，底下露出的是一张白色的长表格，抬头印着「社团（组织）固定活动场所使用申请表」。
表格很新，边缘没有一点卷角，第一行的申请人栏里工整地写着三个名字。
然后第四个格子里空着。
空得很明显，一段故意留给读者填词的空白。
许荞把笔放在那个空格旁边，没有推过来，只是放着。
「那个，」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慎重了一点，「今天算正式的最后一天体验。」
「嗯。」
「按学校的流程，固定活动室的申请要四个人签字。体验成员不能拿来当人数……这个徐老师之前也说过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支笔上，没有立刻看我。
「不过你不用勉强。要是觉得这里太闹，或者跟你的时间合不上，直接说就可以。我们只是……嗯，只是按流程问一下。」
这大概是许荞能做出的最委婉的邀请了。
委婉到陈骁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荞荞，」陈骁终于憋不住了，「你现在的语气是在欲擒故纵嘛？语气越疏离越容易让人心生同情。嗯嗯，真是好深的心机呢，学到了！」
「陈骁！」
许荞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一圈，立刻抓起文件夹横在胸前，试图用纸张构筑最后一道防御工事。
「我只是不想让远岑同学为难！招人就该这样问！难道要像你一样直接把人绑进来吗？」
「绑怎么了，」陈骁两手叉腰，小麦色的脖子梗起来，理直气壮地说，「绑进来至少说明我们有热情嘛！你那样是抓不住男人的心的！」
「呵呵，我唯独不想被你这样说呢！」许荞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咔擦戳了一个洞，「黑皮单身狗」
陈骁瞬间跳起，作势要跟许荞打上一架「你说什么？你也跟我半斤八两！你个闷骚心机妹！」
两位学姐在我面前直接大打出手起来，说实话场面不是一般的艳丽。
夏歆在旁边静静地看完了整出闹剧，然后伸出手，把那支笔轻轻往我这边推了半个身位。
动作不大，但位置很准，刚好停在了我右手能够到的极限距离。
「……」
我看着那支笔。
黑色的凌美钢笔，笔身四周镶嵌着一圈极细的银线，是很常见的一款，但笔尖朝向我，静静地等一个回答。
……
说实话，我是很擅长退场的人。
初中三年，每当班级活动开始传阅签名单，我通常都能找到最不引人注目的五秒钟把表递给下一个人，然后准时在放学铃响起前背上书包逃离。
那种退场方式并不潇洒，但很安全。安全到让人觉得，世界如果不主动找你，你大概就可以一直安稳地躲在世界边缘。
可眼前的状况对我来说稍微有点超纲。
这三个人并不是在「需要一个名字」，而是真的在等我的回答。而且许荞学姐把拒绝的出口修得宽敞到近乎愚蠢——她甚至细心的把「觉得这里太闹」这种近乎搪塞般的理由都先替我备好。
面对如此完美的康庄大道，我反而不好意思再顺着退路溜走。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干，于是清了清嗓子，「如果我签了，具体要干些什么呢？」
陈骁从指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偷看。
「远岑同学你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这种时候正常人一般都会先问有没有点心福利好吗！」
「这种东西还是先问清楚的比较好，」我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比如，一周要来几次、社团的公开活动轮不轮得到我、额外跑腿算不算社员义务。」
许荞把文件夹放低了一寸，眼睛很直地看着我。
「每天放学集合，就这间教室。对外发言和展示由陈骁负责，远岑同学更多是参与协助工作。」
「我抗议！」
「抗议无效。材料我来整理，夏歆负责安静部分的核验。你要做的，就是像今天这样，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写真话交出来。新生视角的那种。」
她顿了顿，语气一板一眼的。
「别的都不默认包含。包括你刚才说的额外跑腿——要是临时需要，会先问你，你要是不方便随时可以都说。这个写入……嗯，写入口头约定。」
「口头约定也行，」陈骁插进来，整个人重新趴在桌上，眼神里充满了认真的神情，「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哦。以后每周一次的甜品采购要由远岑同学负责。」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咦？那当然是因为远岑同学是男生啊。绅士都要主动为美少女们服务哦，则是陈骁学姐个新社员上的第一课！」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额头俏皮地说道
夏歆这时抬起头，视线在我和陈骁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用她极短的音量补了一句。
「不吵就行。」
四个字。
但意思很完整。
我把视线移回许荞脸上。
「那我也提一个条件。」
许荞的眉梢跳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还会有反击：「……你说。」
「点心如果还要我带，口味不要提前点单。就按我的标准来抽签，抽到讨厌的也能算命不好。」
许荞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晚霞最后的蓝紫光正从窗台上一点点撤走。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展示社长的威严。
最后她把笔轻轻往前一磕。
「……成交。」
声音不大，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
我伸手拿起那支笔。
表格第四栏的空格比我想象中要窄，我用惯用的字迹把「徐远岑」三个字填进去，旁边工工整整的写上「高一（3）班」。
写完的时候，陈骁在旁边做了一个拉礼炮的动作，嘴里配音「嘭——啪——」，把整个二楼的安静炸得粉碎。
夏歆把自己的红豆包包装纸推到我手边，纸面上有一滴焦糖印，旁边是她用指甲很轻地压出来的一道折痕。
「够了。」
她说。
不知道是指人数够了，还是指这样就够好了。
……
门被敲了两下。
徐清妍老师夹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走进来，视线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我正在盖笔帽的手上。
「哟，都签下去了啊。」
她把文件夹啪地往讲台上一放，语气里带着熟门熟路的凉意。
「徐远岑，初中三年看见活动单就往桌肚里塞的人，今天倒把名字写得挺大。怎么，被我上次那番警告吓醒了？」
「……徐老师，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我弱弱地抗议，耳尖大概有点发热。
「好吧，老师相信你很快就可以找到你的 Fated one。」
徐老师翻开文件夹，抽出一页带公章的文件递给许荞。
「正式通知。固定活动室申请，四个人齐了才收材料；附一份轻量成果，下周五放学前交到综合组。后面会安排一次五分钟左右的简短审核，主要是确认你们确实在用这间屋子，不是用来堆零食的。」
她特意往桌心的点心包装看了一眼。
陈骁立刻把包装纸往书包后面扒拉。
「听懂没有？」
「听懂了，谢谢徐老师。」许荞接过文件，双手接的，动作比任何人都正式。
徐老师转身要走，路过我身后时很轻地拍了一下我的椅背。
「继续保持哦。」
她踩着短靴的声音渐行渐远，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觑了大概三秒。
陈骁先开的口。
「喂，你们觉不觉得……徐老师其实偷偷很期待我们通过啊？」
「我也觉得。」我诚实地回答。
「嗯。」夏歆点点头补了一句。
许荞没有回答，只是把申请表和正式通知一起抚平，整整齐齐塞进文件夹的最前层，然后抬头看了我们三个一眼。
「周三图书馆，周五交材料。成果就用这两张图和今天的记录，材料我今晚开始弄……远岑同学，你周三把新生那份感受也写进去。」
「收到。」
她点了点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脆，但眼睛亮得出奇。
……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六点。
护眼小灯被我按灭，临时教室瞬间沉进深蓝色的暮光里。陈骁最后检查了窗户，夏歆在门边静静地等着，许荞把钥匙插进锁孔，很轻地转了两圈。
咔哒。
一声脆响，正式把这个下午锁进了我们的据点里。
走到校门口时，路灯已经把人影拉得很长。四个人并排走在泛黄的光里，影子交叠在一起，深浅不一，但很完整。
「那周三见啦，」陈骁一边倒退一边挥手，高马尾在夜风里甩得起劲，「记得盲盒哦，远岑同学——」
「记得。」
夏歆对我点了点头，向我挥了挥手，然后被陈骁一把搂着肩膀带走了，两人的笑声隔着夜风飘回来，一阵一阵的。
剩下我和许荞。
我们在岔路口站定，微风提起她的发梢稍显凌乱。
「今天……谢谢你。」她说。
「我也只是顺便。」
「……又来顺便。」她轻声哼了一下，但没生气，「周三前记得把感受写好，不要像陈骁一样拖到最后一天。」
「好。」
她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月光的照耀下一缕乌发反射出动人的银光。
「还有……」
「嗯？」
「……点心很好吃。」
说完这句，她立刻转过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开，步子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急躁。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进街灯的光斑里，然后掏出手机。
备忘录被我清空，重新写了两行：
周三，图书馆二楼。
周五，交材料。
想了想，我又把那条已经很熟练的话挪了回来，作为最后一行。
「许荞学姐爱吃蛋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