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再次把瑞浪赛道的沥青烤得发软，空气浮着一层晃眼的热浪，轮胎碾过地面，扬起细碎的橡胶粉末。
刘暮压低身子，牢牢锁在前车的尾流里，赛车车呼啸着划过弯道，引擎声灌满头盔。耳机里是远藤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砸进来。
“现在该干什么？！下一步你要怎么做？！”
她视线钉死前方车手的路线线，掌根搭在转向盘上，心脏跟着引擎轰鸣共振。尾流拉扯着车身，是机会，也是陷阱。
前车入弯，刹车点提前，刻意封住内线。刘暮没有急着往里挤，跟着收油，稳住节奏，顺着稍外的路线，牢牢咬住车尾。
耳机里的质问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沉：
“现在该干什么？！下一步你要怎么做？！”
她没有时间开口应答，脑子里飞快推演。不能强行超车，对方是老手，入弯封堵之后出弯一定会拉开加速优势。她要等，等出弯瞬间，对方油门衔接的空隙，抓那短短一瞬的窗口。
两辆车一前一后掠过连续弯，引擎的咆哮在围栏之间来回碰撞。刘暮屏住呼吸，感受着车身的重心起伏，感受尾流带来的推力，把远藤一遍遍的提问刻进心中。
不能再像之前那时，陷在车流里慌乱无措，她一定要学会盯着局势，给自己找答案。
“别光跟着跑！”远藤的声音穿透嘈杂，“想清楚，你的选择是什么！”
轰鸣暂时压在后面，镜头往回拨，两小时前前的维修区还没有被全速的引擎声填满。
瑞浪的日头逐渐往高处爬，热浪慢慢裹住整片 P 房。刘暮正垂着手，一步步把护肋扣牢，再提起头盔，指尖抚过冰凉的外壳，有条不紊地穿戴全套护具。朝仓桃在一旁帮她她热车，远处几辆卡丁车也已经在做赛前热车，断断续续的引擎嗡鸣飘过来。
桐生经理抱着一个黑色收纳盒快步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副通讯耳机，还有小小的信号接收器。
“暮暮，等一下。”
刘暮停下动作，抬眼看向他。
“昨天我跟远藤商量了很久，想出这么个法子。”桐生把耳机拿出来，语气带着一点期待，“戴上这个，待会你上赛道训练的时候，教练可以直接通过对讲机跟你说话，实时提醒你。”
她愣了愣，伸手接过那套设备，指尖碰到耳机，还有点陌生。
“以前很少这样……”
“我知道有点突然。”桐生笑了笑，帮她示意佩戴的位置，
“远藤老师说，你缺的不是速度，是心态。”
远藤就站在不远处，靠着围栏，没有主动过来，只是朝这边淡淡瞥了一眼，算是默认。
刘暮点点头，把耳机塞进头盔内侧，接收器藏到脖颈。戴好头盔，通讯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沙沙声，紧接着，远藤的声音清晰传进来。
“听得见？”
“嗯，听得见。”她低声回应。
很快，发车区向她开放。刘暮坐进座舱，绑紧安全带，引擎点火，卡丁车缓缓滑上赛道，汇入车流，还没等她钻进前车的尾流，风声呼啸，远藤的声音一下撞进耳朵。
“你要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质问顺着耳机直钻进来，刘暮猛地一怔，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颤。脑子瞬间空白，下意识支支吾吾，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判断。
远藤立刻打断，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缓和：“我让你回答了吗？磕磕巴巴的，这么不冷静怎么开车？自己想，不用回答我。”
电流声淡下去，只余下呼啸的风与引擎轰鸣裹住她。刘暮抿紧嘴唇，脸颊在头盔里发烫，强迫目光重新钉住前方车手的尾灯。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整整几个小时，一节又一节练习轮番推进。只要她驶上赛道，远藤的声音就会不定时落下。入弯前，出弯后，被人卡位的时候，咬住尾流的瞬间，或是车流拥挤、路线瞬息万变的关头，那句追问总会准时砸进通讯。
“现在该干什么？！”
“下一步你要怎么做？！”
有时候是长直道，有时候是连续复合弯，没有固定节奏，毫无预兆。他不等她开口，也不期待回话，抛下问题之后便静静等着，任由她在高速疾驰之中独自消化、判断、选择。
最开始，每一次提问都能搅乱她的走线，刹车点偏掉，线路走宽，好几次差点被侧面上来的车手抓住空隙超过。她心里绷得紧紧的，时时刻刻都悬着一根弦，时刻提防耳机里随时响起的声音。
慢慢的，慌乱褪去一些。她不再因为这句问话手抖，即便耳边响起质问，视线依旧稳定，手脚各司其职，在心底飞快推演路线、防守、超车的可能性。
远藤依旧没有松口，一遍一遍，不厌其烦，把思考硬生生揉进她每一圈飞驰的本能里。
夕阳一点点压向赛道围栏，沥青褪去正午灼人的温度。刘暮又一圈冲过计时线，耳机里，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选择是什么？”
接连数圈的跟车缠斗下来，前方车手的心态早已悄悄绷到了极致。
身后那台车如同黏人的影子，死死咬着他的车尾尾流，半分空隙都不肯留。无论他提前刹车、延后入弯，还是收紧内线封堵路线，对方总能贴上来，走线也稳得离谱。
他心里又懵又躁，满脑子都是匪夷所思的吐槽：【可恶，这疯婆娘怎么一下咬得这么死？！】
他原本压根就没把中游顺位的刘暮放在眼里。前两天比赛，这个女生还畏畏缩缩，一进车流就松油避让，跟车松散、毫无攻击性，轻轻松松就能甩开距离，根本构不成半点威胁。
【这是被点了什么穴？直接开了任通二脉？明明之前比赛还只是个菜鸟！】
心底的烦躁一点点翻涌，车尾持续被尾流吸附的拉扯感，不断打乱他固有的节奏。常年赛场的经验让他立刻警醒过来，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敢再分心胡思乱想。
【不行，不能被她打乱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杂念瞬间清空，全部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赛道上，在心底一遍遍默念校准自己的操作，强迫自己稳住状态。
吃住节奏！稳住！
精准刹车点！
入弯走线收紧，卡死最优路线！
出弯油门衔接要干脆，拉高转速，全力提速！
他一遍遍地自我叮嘱，刻意加重刹车力度，出弯果断补油，试图用自己熟悉的节奏甩开身后死死纠缠的身影。可无论他怎么调整走线、加快出弯提速，身后那道熟悉的引擎轰鸣，永远不远不近、牢牢贴紧。
后方的刘暮，听不到前车车手内心的焦灼与错愕。
头盔里风声呼啸，远藤不定时的质问依旧断断续续落在耳机里，她眼里只有前方的对手和道路，脑海里飞速盘算着下一步自己的决策。
几小时的机械提问、无数圈的强制思考训练，已经开始把临场的思维判断刻进了她的潜意识里。
前车车手越稳、越想挣脱，她就咬得越紧。
整条赛道的拉扯感，在这一前一后的博弈里，被拉到了极致。
连续两圈紧咬不放，通讯里骤然炸开远藤的声音，凌厉压过引擎咆哮。
“对方犯错了吗，回答我！”
刘暮视线钉死前方晃动的后轮，指节扣紧方向盘，拔高声音，穿透呼啸的风声。
“没有！”
“所以呢？！”
“我咬住他？！”
“现在呢？！”
“前面很快！”
“所以呢？！”
她心头一紧，尾流的推力裹住车身，一瞬间想通教练层层追问的用意，声音清亮地送进麦克风。
“继续跟，逼他犯错！”
耳机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远藤一声极淡、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哼笑，听不出喜怒。
“记住这句话！速度是底牌，耐心才是武器。”
前车车手还在拼命维持走线，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在身后如影随形的轰鸣之下，正在一点点微微打滑。
维修区围栏边，桐生捧着一瓶矿泉水，看着赛道上一圈圈来回追逐的两车，听着通讯器里远藤连绵不断的提问，终于忍不住侧过头。
“我说，你小子连着几个小时追着暮暮问同类型的问题，嘴不干吗？一直这么逼问，到底能干什么？”
远藤靠在护栏上，目光一刻没有离开赛道上一前一后的卡丁车，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
“别急，看好了，马上你就知道。”
话音才落，前方连续弯出口，前车绷了太久的节奏到底崩了。他出弯时油门给得急躁，车身稍稍推头，走线一下子往外飘，留出一大片空旷的内线。
远藤的声音立刻冲进耳机，锐利干脆。
“现在呢？！”
刘暮一眼捉住那个空隙，心脏猛地一跳，高声应答：
“对方犯错了，线路不好！”
“所以现在？！”
“就是现在！”
她手腕一转，收油、切向内线，车身借着尾流的推力斜插进去。远藤的催促紧跟着砸下来，一声比一声急。
“果断、果断，再果断一点！有机会，就要毫不犹豫出手！”
风声撕裂耳畔，引擎轰鸣震得座舱发颤。刘暮压住心底翻涌的激动，稳住刹车，卡住内线，两台车子几乎擦着彼此的侧包围交错而过。短短一瞬，她顺利抢到靠前的位置，稳稳把前车压在了身后。
冲过这一段弯道的时候，她才真切意识到——她超过去了。
桐生在围栏边上看得愣住，手里的水瓶悬在半空，半晌才转头看向远藤。远藤唇角勾了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没有大声喝彩，只是对着通讯里平静吐出一句。
“看见了。她学会等机会，也敢抓机会了。”
赛道上，被超的车手心头一震，方才强撑的节奏彻底乱了。而刘暮握紧方向盘，视线继续望向接下来的弯道，没有因为这次超车松懈下来。
顺利完成超车的瞬间，耳机里的追问丝毫没有停歇，依旧凌厉果断，推着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现在呢？！”
刘暮快速平复超车后的心跳，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空旷的赛道，沉稳应声：“找前车！”
“前车在哪？！”
“在一个弯后！”
“所以？！”
风声呼啸而过，她稳住方向盘，油门匀速输出，语气笃定清亮：“我正常开自己的节奏做成绩！”
这一刻的她，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慌乱怯懦。不再执着于无脑跟车、被动纠缠，懂得超车后稳住自身节奏，用自己的圈速拉开差距，牢牢守住来之不易的位置。整套操作行云流水，判断清晰果断，是这几小时魔鬼式提问训练最好的成果。
与此同时，赛道前段的长直道上，森川凛正保持着绝佳的节奏，车身平稳贴线，全程状态松弛又强势。
可就在她驶过十号弯道，驶入超长直道的瞬间，总感觉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愈发清晰的引擎轰鸣。
那道声线急促、爆发力十足，和场上其他车手平缓的节奏完全不同，带着极强的追击势头。
凛心头微顿，敏锐察觉到异样。
后面有车追上来了。
她微微挑眉，借着直道平稳的空隙，偏头快速往后瞄了一眼。
刺眼的日光下，一道干净利落的白色头盔映入眼帘，绿白色的 tonykart 贴线疾驰，紧紧的抱着自己的线路，追击势头极猛。
哦，是那个中国姑娘？！
凛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讶异，随即迅速燃起浓烈的兴趣。
此前比赛时，这个女孩还只能稳稳卡在中游，节奏拘谨、不敢争抢，和场上所有人都有着明显差距。
【有意思。】
凛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松开油门，刻意收了车速，放缓了节奏。
她没有甩开，也没有防守，反倒刻意留出足够的缠斗空间。
本来只是常规训练，此刻却彻底来了兴致。
【那要不，我们来一个女生之间的战斗？斗一斗呀】
引擎的轰鸣持续逼近，白色头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凛把走线稍稍放宽一点，不封死内线，像是递出去一份交手的邀约。
刘暮还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耳机中远藤的声音随时等候发问，她起先只看见前方车手的尾灯慢慢慢了下来，一时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等她。直到距离不断缩短，她才认出那台车——是森川凛。
心脏猛地一跳。
通讯里，远藤敏锐捕捉到局势变化，声音立刻压了过来：
“前面减速了，看见没有？现在呢？！”
她声音透过麦克风送出去，带着一点不确定，但十分清醒。
“我感觉她是故意的。”
通讯另一端，围栏边上的远藤下意识以为是赛场里常见的礼让——领跑者察觉后车速度更快，主动让出位置，给快车超车的机会。他当即沉声指导。
“是让车。既然人家给你让车，你就该接下，谢过，然后超过去。”
他只当森川凛是识趣，不想挡住节奏更快的刘暮，压根没料到，这位种子选手根本无意单纯让路。凛放缓车速、放宽走线，哪里是拱手把位置送出去，她是抛出战帖，等着一场实打实的缠斗。
刘暮贴得更近了，已经能看清凛车尾贴标的轮廓。她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可来不及细想，远藤的指令已经落在耳里。
“把她过了然后举手表示谢一下就行。”
刘暮应在心底，在直道上借着尾流推送，果断的超掉前车。两台卡丁车擦着气流交错，她顺利抢到身前，稳稳完成超车。
按照远藤说的，她稍稍腾出一只手，打算抬起来，用车手之间惯用的手势致意，算是收下这份“让车”的谢意。
可就在她手刚抬到一半的刹那，身后引擎一声爆响。
森川凛根本没有打算就此放她走。趁着刘暮分心致意、重心稍稍松懈的瞬间，猛地切入内线，走线刁钻凌厉，一下反超回来，重新压到刘暮前面。
头盔之下，凛的眼里亮得很。
她哪里是让路，只是邀战而已。
耳机里远藤也是一怔，随即声音猛地绷紧：
“好家伙，原来不是让车！她是要跟你斗啊！现在呢？！”
刘暮那只举到半空的手僵住，又匆匆落回方向盘，心头一跳。刚刚那点准备道谢的松弛一扫而空，注意力重新死死钉在前方那台车上。
远藤的追问一波接着一波，不间断砸进耳机，混在呼啸风声与引擎轰鸣之间。
“现在呢？！”
“她留了空隙，是不是机会？！”
“敢不敢切？！想好代价！”
刘暮已经不再慌着给出简短答复，所有判断几乎跟着视线同步落地。森川凛刻意收着几分余力，没有直接拉开碾压式的圈速，全心全意陪她绞杀。
直道上尾流拉扯，两台车紧贴在一起，一前一后交替抢占有利身位；一进弯道，战火立刻烧到刹车点。有时候刘暮抢先卡住内线，封住入弯路线，凛便顺势走外线，借着更宽的弧线争夺出弯加速；轮到凛领跑，她又会不断变换走线，来回封堵，逼着刘暮不断调整进攻角度。
入弯拼线路，出弯拼油门衔接，每一次交错都险得快要擦到护板。她们互相试探，不停逼迫对方压缩选择的空间，只要谁稍稍犹豫半拍，位置就会立刻易手。位置来回交换，刚刚抢到领跑权的人，撑不过一两个弯，就有可能被另一台车寻到破绽反超。
维修区边上，桐生屏住呼吸盯着两台缠在一起的卡丁车，连喝水都忘了。远藤也安静下来，不再催促，只在局势变化的节点抛出问句。
“被压外线了，下一步？！”
“她出弯比你快，怎么应对？！”
刘暮的手心浸出薄汗，头盔里呼吸急促，却越斗越稳。从前一遇上这种高强度缠斗就手足无措的慌乱消失了，她学着预判凛的封堵习惯，在对方变线之前提前选好退路，抓住转瞬即逝的窗口发起冲击。
凛在前方同样兴致高涨。这不是正式比赛，却比任何一场比赛都要过瘾。她感受着身后那道紧追不放的轰鸣，不断变换节奏，引诱、压迫，看着这个短短几天飞速成长的对手，和自己在瑞浪滚烫的沥青上反复拉扯。
没有谁能够稳稳守住第一，每一个弯道都是一次新的博弈，缠斗的烈度一点点往上攀，整条赛道都仿佛被两台卡丁车的引擎点燃。
赛道边上渐渐聚起一圈人。
原本还在轮流上场刷圈、在 P 房里调试车辆的车手，听见那两道纠缠不休、此起彼伏的引擎声，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有人从座舱里爬出来，有人干脆示意机械师暂时停下热车，默契地把赛道留给她们，不再驶入这条战线，远远站到围栏外侧，安安静静当起观众。
“我的天……”
一名车手咂舌，目光紧紧跟着两台来回交换位置的卡丁车，“好久没见过这么狠的双车缠斗了。”
旁边同伴连连点头。平日里加训大多是各自刷圈速，就算有争抢，也大多浅尝辄止，像这样在每一个刹车点、每一条走线死死咬住，反复换位、互相引诱逼迫的对决，实在难得一见。这场大戏看得人屏息，谁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维修区这边更是围满了人。各路车队的机械师放下扳手，经理们靠在护栏上，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压低下去，所有人的视线一同钉在赛道上。
佐佐木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在远藤身侧。他看见场上紧贴交错的两台车，眉梢轻轻抬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佐佐木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在远藤身侧。他看见场上紧贴交错的两台车，眉梢轻轻抬了一下，随即低声吐出一句，满是头疼的抱怨。
“天啊，我的小祖宗。”
他抬下巴指向赛道上缠斗的两车，语气哭笑不得，“直接下场陪她这么斗，这不等于主动开课，把机会送到她手上让她学？再说了，万一磕一下碰一下，车斗坏了怎么办。凛一般用的 KR 车架最近船运卡得厉害，入货难着呢，想补都不好补。”
远藤视线没有离开赛道，嘴角扯出一点淡淡的笑。
“舍不得车还练什么。”他淡淡回了一句，手指搭在在通讯器开关上，“你个世界冠军原来这么自私啊，自己给凛教的东西不愿意人家偷学呗。”
佐佐木当即笑着轻哼一声，故作别扭地别过脸，语气带着刻意的较劲：“给其他人学都比给你这个前宿敌的徒弟学好受。”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赛道，静静看着自家一手带出来、被大家外号“围场皇后”的森川凛，正全力以赴和那个曾经不起眼、如今飞速蜕变的新人女孩激烈缠斗。
其实他心里早默许了这场对决。
他也好奇，天赋顶尖、久经赛场的凛，对上这个挺有韧劲的“丑小鸭”，到底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没有正式赛事的压力，没有名次的束缚，只是纯粹的、属于年轻人的切磋。
“嘛，小孩子的热血较量，本就该这样放开了斗。我准了，你小子让徒弟学到了就偷着乐吧。”
佐佐木收敛了眼底的较真，靠在护栏上，神色松弛下来，安安静静观赛，不再纠结昂贵难补的车架，也不再计较所谓的输赢。
赛道之上，战火依旧滚烫。
赛道上的拉扯已然进入最酣热的状态。
森川凛彻底卸下了所有保留，眼底满是畅快的笑意。和刘暮的缠斗远超她的预期，这个几天前还只会被动防守、畏缩车流的新人，如今攻防兼备、节奏沉稳，每一次跟车、每一次抢线都步步紧逼，能稳稳接住她所有的试探与攻势。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少年对决，没有碾压，没有敷衍，纯粹是走线、预判与心态的博弈，凛斗得格外尽兴，全程身心舒展，享受着难得的高强度切磋。
两人再度完成一次位次互换，一前一后冲出连续弯道，驶入长直道，准备冲刺下一重弯道对决。
可就在全速飞驰的瞬间，“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骤然炸响，盖过了轰鸣的引擎声！
凛的车身猛地一震，动力瞬间截断，车尾传来一阵诡异的卡顿顿挫，原本平顺提速的卡丁车直接失去了所有推力。
发动机爆缸了。
多年的赛场直觉让凛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脑子飞速运转，做出最稳妥的应急判断：直道失控风险极高，绝对不能在赛道内线堵死行车线，立刻切外线，让出路。
她手指下意识踩住刹车，想要减速靠边，规避后车、让出完整路线。
可下一秒，心头骤然一沉，彻骨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糟了！油门拉线被卡死了！
爆缸带来的零件卡顿死死锁死了刹车结构，后轮完全锁死，失控的卡丁车借着全速冲刺的惯性，根本不受操控。
方向盘轻微失灵，车身剧烈左右晃动，轮胎在沥青路面上疯狂打滑。凛浑身紧绷，拼命修正方向，却根本无济于事，失控的车身彻底脱离掌控，在直道中央打滑。
她心头瞬间冰凉，只剩一个念头：坏了！挡道了！
赛道直道视野开阔，车速极快，身后的刘暮距离她不过半个车身的位置，根本没有足够的反应、制动和避让距离。
此刻的刘暮正全神贯注紧盯前车轨迹，紧绷心神准备入弯博弈，耳机里还等着远藤的实时追问。眼前突发的变故太过猝不及防，打滑转圈的车身彻底封死了她所有可行路线。
她瞳孔骤缩，瞬间收油、全力刹车、猛打方向避让，所有应急操作一气呵成。
但距离太近、车速太快，一切都为时已晚。
“砰！”
一声清脆又沉重的碰撞声响起。刘暮的前轮精准撞上凛失控甩摆的后轮，巨大的惯性带着两台失控的卡丁车双双脱离赛道轨迹，冲出沥青赛道，直直冲上两侧的草坪。
车轮碾过青草，带起漫天草屑与尘土，两台紧紧相撞的卡丁车在草地上连续转圈滑行数米，撞上轮胎墙后才终于停住。
喧嚣的引擎声彻底沉寂，只剩下漫天飞扬的尘土，和骤然死寂的赛道。
围场边所有围观的车手、机械师、经理瞬间噤声，所有人都猛地站直身体，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慌张。
刚刚还酣畅淋漓的缠斗，转瞬变成了意外事故。
滑过软草的缓冲之后，两台车没能完全停住，顺着余势轻轻磕上外侧的轮胎墙，撞击力度不算凶狠。
刘暮那台只是车尾后保险杠闷声撞上，塑料件凹下去一块，车架完好无损，可冲击连带内部机件崩损，引擎直接报废。而凛这边就没有那么幸运，刚刚那一记横甩加上撞墙，车架硬生生磕出弯折，歪得一眼就能看出来。
尘土慢慢落下去。
头盔里静了片刻。凛试着动了动手脚，确认四肢都没有痛感；旁边的刘暮也轻轻活动肩膀，心脏狂跳，除此之外没有半点不适。两个人都安安稳稳，一点擦伤都没有。
围栏边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下来，围观的人群里响起细碎的松气声，机械师们快步朝着出事点跑过去。
唯有佐佐木僵在原地，两手抱住脑袋，整个人一脸震撼，低声脱口而出：
“我靠，真的假的，预言成真了，车架坏了！”
他方才还在念叨最近的 KR 车架进货有多难，生怕磕碰，结果转头就亲眼看见它被撞弯，那副心疼又崩溃的模样看得远藤低低噗嗤一下偷笑了一声。
通讯器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远藤才开口，声音里褪去方才追问的锐利，多了几分沉稳的认可：“人没事就好。车都是其次。”
刚刚停稳车的那一刻，混乱的尘土、失控的惊吓，全都被刘暮抛在了脑后。
她坐在座舱里，胸腔里翻涌着极致的雀跃与酣畅，心底只剩下浓烈的惊喜与兴奋。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畏缩避让、不敢缠斗、被车流裹挟的小白了。整整几个小时的训练，无数次的临场思考、预判博弈，让她硬生生接住了森川凛的节奏，和顶尖的赛场选手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切磋！
一次次抢线、逼位、攻防互换，她全程冷静思考、果断出手，没有慌乱、没有退缩。
【太爽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赛场体验，是彻底突破自我的畅快。
就在她满心欣喜，回味着刚才每一次精彩对决的瞬间，耳机里再次传来远藤清淡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勉强不错。这几圈，总算学会临场思考、随机应变了。”
话音顿了顿，字字铿锵，烙进她的心底。
“记住，永远不要，放弃思考。”
刘暮攥紧方向盘，眼底亮得惊人，在心里重重点头。这场意外的撞车、失控熄火，在此刻的她看来，完全掩盖不住自己突破成长的光芒。
这时凛取下头盔，发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全然顾不上自己受损的爱车，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暮，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嘴角挂着哭笑不得的笑意，主动出声安抚。
“还好我们两个都没事。”
可话音落下，凛却微微愣住了。
她预想过这个爱哭的女孩会后怕、会慌张，却唯独没料到，女孩的眼底没有半分恐惧自责，反而盛满了藏不住的明亮与雀跃，像是刚刚打赢了一场属于自己的胜仗。
也正是这份与众不同的模样，让凛瞬间心生好奇。
几分钟后，远处维修区，已经有人推着拖车过来准备把两台受损的卡丁车拖回去。佐佐木还维持着抱头的姿势，盯着那台弯了车架的车，心疼得不行。
刚刚几圈的缠斗，凛看得清清楚楚。短短数日，刘暮的进步堪称脱胎换骨，预判、走线、攻防心态都肉眼可见的成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怯于缠斗的新人。她正准备主动走上前，好好夸赞一句对方的成长，由衷认可这场不算是势均力敌的对决。
结果看着刘暮红着脸，眼底满是尴尬，整个人紧绷着，像一只受了惊、惴惴不安的小猫。她根本顾不上检查自己的车，目光死死盯着凛那台损坏的车架。
小步快步冲到凛面前，一遍遍诚恳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不是故意的，刚刚我躲不开，真的对不起！”她双手合住放在胸前，“你的车架坏了，真的太对不住了。”
凛上前半步，语气满是不解。
“你干嘛一直道歉啊？”
周围风声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工作人员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我的车爆缸，挡了你的路线，是我连带了你。不是你的问题。”
凛看着她紧绷单薄的背影、挤的发白的指尖，看着她像受惊小猫一样不敢抬头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轻声反问。
“我又不是什么怪物，你这么害怕我干嘛？不用这么紧张的。”
赛场意外本就是家常便饭，机械故障谁也预判不了，两台车相撞纯属天灾，和刘暮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更何况刘暮全程反应极快、操作冷静，已经做到了最快地避让，换成别人，只会撞得更严重。
“我就是感觉不大好意思嘛ಥ_ಥ。”
凛望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胳膊，力道放得很柔。
“好啦，不用放在心上。车架而已，总能想办法。刚刚跟你斗车，我玩得特别尽兴，那才是最重要的。”
她微微倾下身，目光稳稳落在刘暮脸上，眼底盛着赛道阳光晒出来的暖意。
“对了，我叫森川凛。”
话音落下，她没有伸手握手，反倒抬起指尖，轻轻捏了捏刘暮微微发烫的脸颊，动作自然又轻快。
“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正式比赛，我们再好好较量。”
刘暮整个人一下子僵住，眼睛微微睁大。
惊喜混着难以置信一下子涌上来，在胸腔里炸开。森川凛，那个万众瞩目的天才车手、站在决赛最中央的种子选手，现在主动说要和她做朋友。
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一幕。像她这样，一路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止步不前的人，居然可以和这样耀眼的人成为朋友。
风掠过草坪，远处拖车的引擎嗡嗡作响。刘暮愣了好半天，才慢慢抬起手，有点迟疑，又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轻轻覆上凛伸过来的手。
“诶？！可以吗？……。”她声音轻轻的，“我叫刘暮，是中国人。”
凛握住她的手晃了晃，笑得明亮。
“哦，你日语意外的好呢～以后请多指教啦，刘暮。”
“暮暮！”
清脆的喊声从身后传来，朝仓桃快步跑过来。
她一眼就看见相握的两只手，看见森川凛对着刘暮格外温柔的笑容，瞬间怔住。她一直把森川凛当作偶像，能看见对方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交好，心里固然惊喜崇拜，可更多的是一股小小的、闷闷的醋意。
桃立刻嘟起了小脸，快步冲到刘暮身侧，毫不犹豫伸手牢牢挽住她的胳膊，紧紧贴着她，像只护食的小兽，明晃晃的宣示主权。
她抬头看向森川凛，礼貌却带着一丝小小的执拗，语气软软的，态度却很坚定：“凛学姐，谢谢你愿意和小暮做朋友！”
话音一顿，她特意加重语气，认真补充道：“不过小暮是我最好的朋友哦！我们是第一要好的！”
她眉眼弯弯，笑意乖巧，可那股直白又可爱的占有欲藏都藏不住。
刘暮一愣，看着气鼓鼓的小姑娘，瞬间哭笑不得，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凛看着小女孩直白又纯粹的小心思，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满是宠溺的包容。
“我知道啦。”她轻轻抬手，无奈又温柔地摇摇头，“我只是来晚一步的新朋友，不抢你的专属好朋友。”
微风拂过三人的发梢，刚刚赛场碰撞的紧张、车架损毁的可惜，全都被这温柔又可爱的小插曲冲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