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
这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可能有。
一团无形的意念在虚无里缓缓游荡着。它没有身体，没有五官，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
它就是一团念头，一缕意识，一个从虚无所生的东西。
天魔。
它叫洛茶。
不，严格来说，“洛茶”这个名字是它自己给自己留下来的。
因为它曾经不是天魔。它是蓝星上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每天挤地铁、加班、吃泡面。
某一天睡了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不在”了，没有身体，没有所在，只剩下意识飘在一片空荡荡的混沌里。
怎么死的，不知道。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想回去，更不可能。
它就只能在这片混沌里飘着，飘着，飘着。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年月日。它只能用自己的意识去数数，数到乱，数到忘，再从头数。
数到后来它放弃了，反正在这里，数与不数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姓洛，名茶。别的东西都慢慢模糊了，只有这两个字，它死死攥着，像溺水的人攥着一块木板。
再后来，这片混沌的气息开始渗进它的意识里。
混沌之气，一点一点，像是水滴汇进大海。它的意识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壮大”，也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直到某一天，一段不属于它的记忆，突然出现在意识最深处。
那段记忆浩瀚、冰冷、古老，像是刻在它本质里的东西。
天魔传承。
从传承里，它终于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
天魔，无形无相，为虚无所生的意念。没有形体，没有血肉，在混沌虚无之中游荡。
物理攻击碰不到它，能量攻击也伤不了它，这世上唯一能触到天魔的，只有神识之力。
换句话说，在这片混沌里，它几乎就是无敌的。
可惜，混沌里除了它自己，什么都没有。
无敌给谁看？
洛茶就这么游荡了近百年。近百年里，它学会了吸收混沌之气强化自身，意识越来越强。
可再强，它还是孤独的一缕意念，飘在无边的虚无里，看不到边，也看不到头。
它有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要这么飘到永远。
直到这一天。
这一天，洛茶照旧漫无目的地游荡。
忽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带着哭过之后哑掉的嗓子，一字一字，砸进它的意识里：
“我诅咒你们！！！”
“来自混沌的天魔啊！”
“我献祭我的一切，肉身、灵魂，为我报仇！”
洛茶僵住了。
不是被吓的，而是，这近百年来，它第一次在混沌里听到“声音”。
第一个反应是：终于有活物了？
第二个反应是：她刚才说什么？天魔？
紧接着，它“看”到了。
一根红色的丝线，凭空出现。一头，连在它的意识上；另一头，延伸向虚无深处。
那根红线很细，细得像头发丝，却散发着一种洛茶完全看不懂的气息。
红线搭上它的一瞬间，它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了，像鱼钩挂钩，隐隐有一股力在拉扯。
洛茶第一反应是想挣脱。
可传承记忆在这个时候自动翻涌出来，一段信息浮现在意识里。
【因果之线。】
【有修行者自愿献祭肉身与灵魂，以自身为祭，向混沌天魔发出夺舍之邀。天魔可循因果之线而行，夺其肉身，吞其灵魂。】
【被夺舍者，灵魂将被天魔彻底吞噬，神魂俱灭，连转生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此事出于自愿，是献祭者亲手为自己种下的因果。】
洛茶消化着这段信息，意识里泛起一阵波澜。
原来是这样。
那个少女，是自愿的。
她主动献出了自己的肉身和灵魂，就是为了引来天魔，借天魔的手，去杀她的仇人。
代价是，她的灵魂会被天魔吃掉，死后连轮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
好狠的一个人。也是好狠的一件事，她这是把自己整个赔了进去。
传承记忆里还提到了另一件事：天魔的本质是虚无，一旦融入某个世界，就可以吸收灵魂、吸收负面情绪来强化自身。
但入了世界，就得遵守那个世界的基础规则，修行体系、境界压制，一样都躲不掉。
有好处，也有枷锁。
洛茶犹豫了大概……三秒？
它现在没有实体，所谓的“犹豫”，也就是意识波动了三下。
然后就顺着红线走了。
不是它心善，也不是它狠毒。而是，它在这片破混沌里飘了近百年！连个能说话的“东西”都没有！现在对面有一个世界，一个修行者，一具肉身，它要是还端着，那才是真傻子。
至于吞掉少女的灵魂……
洛茶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良心，得出一个结论：交易而已，一个愿献，一个愿收。她要报仇，我要去处，公平买卖。
再说，传承记忆写得明明白白，献祭是对方主动发起的。因果之线连在它身上，它要是不去，这根线还赖着呢。
于是，洛茶跟上了那根红线。
红线笔直地伸向虚无深处。越往前，洛茶越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波动”，很轻，很柔和，像是……活着的气息。
它近百年没感受过这种气息了。
不知游了多久，对混沌来说，距离和时间都没有意义，洛茶终于“看”到了红线的另一头。
那是一个球体。
一个巨大无比的纯白色球体，静静悬在虚无之中，散着莹莹的白光，把周围一片混沌都映亮了。
洛茶停在原地，“仰望”着它。
说是仰望，其实它连眼睛都没有。但在意识的感觉里，自己跟这个球体一比，就像一滴水比一片海。
不对，一滴水都算抬举了。
像一粒细菌，趴在一颗星球面前。
传承记忆给出了解释：这是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活着的、自成一体的世界。
洛茶在混沌里飘了近百年，第一次碰到世界。
它飘过的虚无没有十万光年也有八万光年，连个世界球的毛都没见过，结果今天，一来就撞上一个！
它兴奋了。
天魔的兴奋表现不出来，没有脸，没有表情，只有意识一阵剧烈的波动。
洛茶直接朝那个白色球体冲了过去。
然后，它被烫了。
准确地说，是被那层薄膜烫的。
世界的外层，包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透明膜，看着薄得跟鸡蛋壳里那层膜似的。可洛茶的意识刚一碰到，就像一头扎进了滚油里！
“嗷嗷嗷嗷，！”
天魔没有嘴，但这不妨碍洛茶在意识里发出一连串惨叫。它猛地缩回来，意识的边缘都有些发卷，像被火燎过的纸。
痛！真烫！
洛茶不服，绕着球体游了半圈，又找了个地方试。
“嗷——！”
还是烫。
它换了个角度，换了个姿势，甚至把意识拉得又细又尖，像根针一样往里扎，结果是针尖那一小块也被烫得意识发麻。
世界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传承记忆又跳出一段话：
【世界有壁，壁上有膜。无引之物，不得其门而入。】
翻译过来就是：没有“门票”，你进不来。
洛茶飘在球体边上，意识冰凉。
近百年等来一个世界，人都到门口了，进不去？
这找谁说理去？
它不甘心，又围着球体转了好几圈。这世界球极大，它这粒“细菌”绕上一圈都要游很久，愣是没找到任何入口、缝隙、孔洞。这层膜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洛茶飘在一边，眼看那根红线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穿过白色薄膜，一头扎进球体内部，消失不见。
等等。
红线。
因果之线。
它进得去。
洛茶的意识一动，“看”向那根红线。这根线，一头连着它，另一头连着球体里那个献祭的少女。
这条线，本就是少女献给它的引路绳，是她的肉身、她的灵魂、她的世界，对它发出的邀请。
既然是邀请，那顺着这根线，是不是就等于拿着门票？
洛茶试着把意识贴上红线，顺着线往球体那边“探”。
果然，红线所过之处，那层白色薄膜对它没有半点阻拦。红线就像一根插穿蛋膜的针，在膜上留出了一条只有它能走的道。
洛茶乐了。
它收拢意识，缠上红线，像蚕缠上丝，从头到尾把自己裹了上去。然后，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待了近百年的混沌。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洛茶朝那边“挥了挥手”，虽然它没有手。
九十九年，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下一刻，它一头扎了进去。
顺着那根红色的因果之线，天魔洛茶，冲进了这个纯白色的世界。
一层薄膜从它“头顶”滑过，温热，却不烫。再抬头，那层白膜已经成了遥远的天幕。
而它的脚下。
有大地。
有连绵的山，有奔流的河，有日月悬在天上，有亿万生灵正在山川之间出生、老去、死亡。
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洛茶的意识里，那根红线微微一沉，绷直，向着某个方向延伸而去，像一只手，在拉它过去。
红线的尽头，是一具绝望的肉身，和一段血淋淋的复仇。
洛茶顺着线，坠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