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坠得很快。
洛茶贴着红线一路往下掉，穿过云层，穿过山风，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空气。
在混沌里飘了近百年，它什么感觉都没有。可现在不一样了，风在刮，气在流，世界里的东西从它“身边”一样一样地擦过去。
它入世了。
世界的基础规则，一层一层压到了它身上。
传承记忆里说得明白：天魔入了世界，就得守世界的规矩。它不再是那片无边虚无里横着走的东西了。
越往下坠，红线绷得越紧。
最后，红线一头扎进了两山夹峙的阴影里。
洛茶跟着落了下去。
谷底很暗。两侧山壁陡得像刀劈出来的，一条干涸的河床从谷底穿过去，石头缝里长着些半死不活的杂草。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红线的尽头，躺着一个少女。
一身月白色的裙衫，被血浸透了大半，红的黑的糊成一片。
少女趴在河床的乱石上，一条胳膊折在身子底下，脖颈歪着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像是被人一把拧了过去，又随手掰了回来。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生机，一丝一毫都没有了。这就是一具彻底死透的尸体。
那根红色的因果之线，一头系在少女的心口，另一头连着洛茶，绷得笔直，微微发烫。
而在尸体的上方半尺，还悬着一团淡红色的影子。
影子模模糊糊，勉强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跪坐着，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灵魂。
献祭者留在原地的灵魂。
洛茶“看”着那团影子，没有废话。
交易就是交易。她献出肉身与灵魂，换天魔临世替她报仇；它吞了她的灵魂，借她的壳子入世。契约干净利落，谁也不欠谁。
天魔扑了上去。
没有挣扎。那团灵魂像是早就耗干了所有力气，献祭秘术本身就在焚烧灵魂，能剩这么一团影子飘在这里，已经是她把自己烧到了最后一星火苗。
洛茶裹住她的瞬间，只觉得怀里的东西轻得像一层灰。
然后，散了。
化开了，涌进了它的意识深处。
紧接着，是记忆。
像有人把一整条大河，兜头浇进它的脑子里。洛茶“泡”在这片记忆里，一段一段地翻看，翻了许久。
翻完之后，它得出了几个结论。
第一，这具身体的原主，叫莫如雪。此地所属的世界，叫桃都世界，分东海、西域、南山、北荒、中州五块地界。
而眼下这条山谷，位于中州西陲，一片叫做秦川的山脉里，八百里连山，妖兽横行。
第二，莫如雪不是普通人，她是血魔宗罗刹峰的执事，筑基期修士。血魔宗是中州魔道宗门之一，行事狠辣，罗刹峰一脉更是以凌厉酷烈著称。
莫如雪修的是《罗刹诀》，一双眼睛生得艳，一手血煞术使得快，在罗刹峰也算有号的人物。
第三，她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因为爱情。
莫如雪有个师姐，叫柳嫣。柳嫣有个心上人，师兄裴昊。柳嫣喜欢裴昊喜欢了十几年，宗门里几乎都默认这两人迟早结成道侣。
坏就坏在，裴昊不喜欢柳嫣。
裴昊喜欢莫如雪。
裴昊当着外人的面，给莫如雪递过一株她找了很久的药引；在演武场上，替她挡过一次劈头落下的飞剑。一来二去，罗刹峰上下都传遍了：裴师兄属意莫师妹。
柳嫣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温柔。
温柔到莫如雪都起了疑。可惜疑心得太晚。等她一次独自出峰办事、行到秦川边缘时，柳嫣从背后到了。
没有对峙，没有质问，一句废话都没有。
一道血线封住经脉，一掌拍碎丹田，一只手拧断脖颈。
储物袋摸走，法器摘走，灵石搜光，只留下一身血衣。
然后，柳嫣拎着半死不活的她进了八百里秦川，把她丢在了这条山谷里。
记忆的最后，是柳嫣俯下身，凑在她耳边说的一句话：
“丹田碎了，脖子断了，妖兽会把师妹你一口一口吃干净的。师妹，你争的东西，姐替你收回了。”
莫如雪当时还有一口气，耳朵还听得见。
她就是听着这句话，用尽最后一丝灵力，发动了一门偶然得到的外传禁术，燃魂献祭。
以肉身为炉，以灵魂为薪，向世界之外诅咒、献祭，请混沌天魔临世，夺舍此身，诛此仇敌。
代价：灵魂被吞，神魂俱灭，永堕不得转生。
她答应得干干脆脆，一个字都没有犹豫。
洛茶把这段记忆来回看了两遍，最后只憋出一句：
“这还是因为爱情啊。”
“真有意思啊。”
就在这时，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红线，轻轻一颤。
啪。
断了。
献祭完成，因果两清。
而红线断掉的那一瞬间，谷底那具死透了的尸体，手指动了。
紧接着，少女整个身子轻轻一颤，胸口猛地起伏，一口气重新吸了进去。死了不知多久的人，重新有了呼吸。
她撑着乱石，一节一节地直起腰，站了起来。
动作僵得不像活人，两条腿打着摆子，站姿歪歪扭扭。
这就是洛茶了。
它上一次用“身体”走路，还是当年在蓝星挤地铁的时候。这近百年，它是一团意识，想去哪飘去哪，哪用过腿？
现在忽然有了手，有了脚，有了关节，有了重量。抬手，手是抬起来了，晃晃悠悠不听使唤；迈步，腿是迈出去了，上半身没跟上：
啪叽。
第一回，摔了。
洛茶趴在河床上，也不恼，撑起来，再走。
第二回，三步，摔了。
第三回，五步。
第四回，七步，崴了一下，没倒。
就这么在谷底的河床上，一个死过一回的魔道女修摇摇晃晃地走了一遍又一遍。
要是莫如雪的残魂还在看着，估计得气得再死一次，罗刹峰执事，走出这种步子，血魔宗的脸都要丢尽了。
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洛茶总算把两条腿捋顺了，能像个人一样四平八稳地走。
它停在一块青石旁边，开始清点这具身体。
先看外头。
妖艳，曼妙，记忆里的莫如雪在罗刹峰是有名的艳丽，一双眼睛最勾人。
此刻脸上糊着血污，也遮不住那股子艳。只是脸色白得吓人，脖子上，一圈乌青的指印，五个指痕清清楚楚。
柳嫣拧的。
洛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指印硌手。
“下手够狠的啊，”它借莫如雪的嗓子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师姐。”
这句话一出口，它低头去看那圈指印，脖子上顿时一阵发僵发沉，断过的脖子，到底不是原装的了。它头一晕，腿一软：
扑通。
直挺挺地倒回了地上。
洛茶：……
一百多年，没摔过这么多次了。
它也不起来，就势躺在河床的石头上，闭上眼，往身体里头清点。
这一清点，麻烦来了。
丹田，碎了。
修行之人，丹田是根。莫如雪筑基多年，灵力早已化作液态，一汪灵液温养在丹田之内。
此刻内视过去，那口“碗”从头裂到底，裂纹密得像蛛网，灵液一滴不剩，全漏光了。经脉里干干净净，莫说筑基修士，连练气一层都不如，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废了。
丹田一碎，修为尽损，仙路自断。莫如雪的记忆里，那一掌拍下来的时候，她自己比谁都清楚：这辈子，到头了。
洛茶把碎成蛛网的丹田看了又看，最后给出一个评价：
“啧，碎得挺彻底。”
然后，它一点都不慌。
因为它是天魔。
修士修灵力，天魔不修这个。天魔的本质是虚无，入了世界，吞的是灵魂，养的是负面情绪。
传承记忆里写得明明白白，吞噬的魂魄越多，积攒的怨恨、恐惧、绝望越浓，天魔之力就越壮。
而等天魔之力壮到足够：
就能反过来灌进这具肉身，重塑血肉，重铸丹田。
肉身重生，仙路重开。
丹田碎了？碎了就碎了。反正新的丹田，到时候它自己捏一个出来。
当然，代价也不是没有。
如今它顶着莫如雪的壳子，血肉之躯，能被刀砍，能被剑刺，能被妖兽咬，它再也不是混沌里那个物理灵气统统碰不到的虚无了。
世界的基础规则压在身上，一视同仁。
可那又怎样？
壳子没了可以再抢，丹田碎了可以再捏。它现在最缺的，只有一样东西：
灵魂。
洛茶躺在石头上，摸了摸肚子。
这具身体在饿。伤口在渗血，胃在空叫。天魔不用吃饭，肉身却要，莫如雪这身子被打得处处是伤，再拖下去，人不烂在这儿，也得饿死在这儿。
它睁开眼，坐起来，望向山谷之外，莫如雪的记忆里有地图。
八百里秦川，山山相连，外围盘着成群的妖狼，深处有大妖出没；山脉边缘散落着几处凡人村落，猎户药农进进出出，其中有个村子，叫白村，几十户人家。
再往外，出了秦川，就是中州腹地。中州宗门林立，血魔宗便在其中，罗刹峰上，还有一个柳嫣。
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那身浸透了的月白裙衫猎猎作响。
洛茶站在谷底，用莫如雪那张脸，缓缓扯出一个笑。那笑跟莫如雪生前任何一个表情都对不上，艳丽的眉眼底下，是一片彻底的凉。
“报仇的买卖，接了。”
“丹田的债，我自己来收。”
“至于灵魂，”
天魔转过身，朝着山林深处，迈出了入世后的第一步。
“秦川八百里，先从哪张嘴开始吃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