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雪是被摇醒的。
摇得很急，床板跟着晃。
她一夜吃了一头大黑熊，血气上头，睡得正沉，梦里全是肉香。被人这么一摇，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掀开眼皮：
“嚎什么。”
“师父！村里死人了！”
“死了就死了。”莫如雪把脸往被子里一埋，“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睡觉。”
断星河站在床边，进退两难。
也对。天塌了也砸不着她，这可是个吃人的魔女。
他自己灌了几口凉水，往村里跑。
牛二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截，从来没修过。这会儿，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没人说话，只有压着的抽气声。
断星河挤进去，就看见了一辈子忘不掉的一幕。
牛二躺在自家院子里，仰面朝天。
衣裳还算齐整。就是：
脖子以上，空了。
头，没了。
断星河下意识去找：墙根、柴垛、鸡窝，翻了个遍。没有。一颗头，活生生没了，连块骨头渣都没剩下。
再往下看，更瘆人。
牛二的肚皮豁开着，从胸口到小腹，豁了一整条。
里头是空的，心、肝、肺、肠肚，全没了，像被人拿瓢舀过一遍，干干净净，只填着清晨的雾气。
血不多。
断星河见过杀猪。过年杀猪，血流满盆，猪嗷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可牛二躺的地方，地上只有浅浅一滩，黑褐色，早凉透了。
他凑近去看脖颈的断口。
平，齐。像刀切的。肚皮上那条口子也一样，边缘利落，没有撕裂，没有抓痕。
没有野兽的牙印。
没有拖拽的痕迹。
院子里干干净净，连个多出来的脚印都没有。有人后怕起来，压着嗓子说，昨夜里村里的狗嚎了半宿，呜呜咽咽，谁也没敢出门看。
“作孽啊——”
老村长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八十岁的人，手抖得拐杖直点地，一张脸灰败灰败的。
牛二是他看着长大的。老实了一辈子，话少，见谁都憨憨一笑，四十多岁没娶上媳妇，一个人过。谁家有个重活，喊一声就到。
就这么个人，一夜之间，成了一具空壳。
“查！给老子查！”老村长声音发颤，“是哪路的畜生干的！”
守村人蹲在尸体边上。
守村人姓什么没人说得清，村里人都叫他瞎子叔。四十来岁，一双眼睛灰白灰白，看人不对焦，白天坐在村口老树底下，一坐一整天。村里人说他能瞧见“不干净的东西”，红白喜事都请他坐上席。
此刻，瞎子叔伸出两只手，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摸。
摸到那滩血，停了。
摸到脖颈断口，又停了。
他的手指在断口上摩挲了很久，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不知在看哪里。
“瞎子叔，”老村长哑着嗓子问，“看出来什么没有？”
瞎子叔收回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半天，吐出几个字。
“平整。”
“啊？”
“太平整了。”瞎子叔说，“野兽吃人，是撕。撕开的口子是锯齿。这个——”
他的手指虚虚比划了一下。
“是齐的。像是有‘刀’。”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刀。不是野兽。
人群里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都回去！”老村长拐杖狠狠杵地，“门关死！夜里谁也不许出屋！狗拴进屋！各家男人，轮着守夜，”
他安排了一堆，声音越来越哑。
断星河站在人群里，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凉气。
牛二对他有恩。他七岁没了爹，吃百家饭长大。那年冬天他饿昏了头，偷了二狗家半块饼，被追着打，是牛二默默拉开人，回屋拿出自己仅剩的半张饼，塞他手里，一个字没说，扭头走了。
牛二连话都懒得跟人说，饼却给了。
就这么一个人。
断星河盯着那具空壳，脑子里忽然翻出一个画面。
血糊淋漓的女人，从破开的熊肚子里爬出来，坐在熊尸上两手撕肉，连骨头都嚼得咯吱咯吱响……
他腿一软，猛地回神，慌忙低头，飞快挤出人群，一路小跑回家。
到家的时候，莫如雪还睡着。
四仰八叉，睡姿毫无女性的自觉，一条胳膊搭在床沿外，呼吸绵长。屋里浮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熊肉味。
就是他霸占不成的那张床。
断星河站在床前，盯着她。
越看，脖颈后头越凉。
牛二头没了，肚子空了，断口平平整整。
“看够没有？”
床上的人开了口。
莫如雪翻了个身，一只眼睛睁开，斜着他：“大清早杵在这儿，影子把日头都挡了。”
断星河嘴唇哆嗦，还是问了：
“师父……您昨夜，是不是……”
他喉咙发干，“有没有……”
莫如雪眯着眼，看了他两息。
然后她坐起来了。
“有没有吃人？”
断星河没吭声。
这不吭声，等于吭声。
屋里静了三息。
“诽谤！”
莫如雪炸了。她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指着断星河的鼻子：
“赤裸裸的诽谤！血口喷人！我莫如雪入世至今，还没害过一个人！一个人都没害过！”
断星河嘴角抽了抽。
总觉得“还没”这两个字，听着不太踏实。
“你想想！”莫如雪越说越气，来回踱步，“我吃的是什么？狼！野猪！黑熊！清一色四条腿！村里一根鸡毛我都没动过！你数数，你们村的鸡是不是一只没少！”
断星河想了想。
……好像还真是。鸡叫声天天照旧。
“再说账。”莫如雪伸出一根手指，“人肉？牛二那种四十多的汉子，瘦得肋巴骨一条一条，还没昨晚那头熊一条后腿有嚼头。普通人的血肉，里头存的气血就那么一丢丢，塞牙缝都不够，吃下去还得费劲消化。”
“亏本买卖。”
她斩钉截铁：“我莫如雪这辈子，不做亏本买卖。”
“吃人？”她冷笑一声，“我疯了才吃人。狼肉它不香吗？熊血它不烫吗？”
为了证明所言不虚，她张开嘴，吐出舌头，在唇上舔了一圈，顺势露出一口白牙：
“看见没，姐姐就这口味。野兽的血肉里才有‘劲’，一口下去，实打实长气血。普通人？垃圾食品。”
断星河盯着那条舌头，后颈汗毛一根根立正。
他信了大半。
道理是通的，账也是通的。这魔女满脑子斤两，让她亏本吃一个瘦汉子，确实不像她的作风。
他刚要松口气：
“不过。”
莫如雪话锋一转。
“相较于普通人，”她慢悠悠踱过来，一步，一步，“姐姐还是更中意你。”
断星河僵在原地。
莫如雪已经到了跟前。仰头，凑近，伸出那条舌头：
温热湿润的一道，从他下颌擦过，慢慢舔上侧脸，一直舔到颧骨。
断星河整个人石化了。
从头皮麻到脚后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连呼吸都忘了。
莫如雪舔完，直起身，咂了咂嘴，像刚尝了一勺蜜。
“嗯，还是这个味。”
“甜的。”
断星河“腾”地后退，后背撞上房柱，脸白得跟纸一样：“师、师父！说好的暂时不吃，”
“叫姐姐。”
“姐姐！”
莫如雪满意了，甩甩手：“逗你的。急什么，你还没熟。”
断星河：“……”
能不能别把“熟”字挂嘴边啊！
他捂着半边脸，心跳如鼓。那道温热的触感还留在脸上，又痒又麻，怎么擦都擦不掉。
缓了半天，他才把村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牛二是谁，人怎么样，尸体什么样，瞎子叔又说了什么。
说到“断口平整，像有手”的时候，屋里静了下来。
莫如雪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她赤脚走回床边，坐下，盘起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不是她。
也不是野兽。
那就是，有别的东西，在白村吃人。
无声无息，一夜之间，摘头，掏脏，断口平整，连狗都只敢窝在屋里呜咽。这手艺，比她还利索。
同行？
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莫如雪眯起眼。
牛二的死活，她不关心。凡人的命，在她的账本上约等于零。
可白村不一样。
白村是她徒弟的家，是她存粮的库房，是她这口“锅”的锅底。她的虎崽天天在这个村里进进出出，买米，挑水，劈柴。
要是有个东西在村里吃人，吃着吃着，哪天吃红了眼：
锅底就漏了。
“师父？”断星河小心翼翼地问，“您说……会是什么？”
“不知道。”莫如雪打了个哈欠，重新倒回床上，拉过被子，“所以今晚。”
她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却带着一点笑。
“姐姐的夜宵，换换口味。”
“去会一会这个，抢食的。”
